《未央记》卷三付印那天,长安城东市的书坊门口排起了长龙。
老周头被人群挤得差点跌进墨缸里,扯着嗓子喊:“排好排好!今天只印了一百册!先到先得!”
一百册不到半个时辰便抢光了。张雨眠戴着一顶浅青色帷帽,站在对面茶馆二楼望着楼下人头攒动的景象,嘴角弯了弯。她从吕雉那个时代被金光卷到刘彻身边,一眨眼已经快一个月了。书坊开得红红火火,身份也早就对刘彻和盘托出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写书、好好过日子。
只是这两日刘彻回宣室殿的时间越来越晚,人也越来越沉默。
第三天夜里,张雨眠等到亥时都不见他回来,干脆钻出被窝,盘腿坐在榻边等他。夜风裹着深秋的寒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她拢了拢外衫,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刘彻推门进来时,远远看见榻上缩成一团的小身影,步子顿了顿:“怎么还没睡?”
张雨眠仰起脸看他:“等夫君。陛下不回来,臣妾睡不着。”
刘彻脱下外袍挂在架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捏了捏她微凉的指尖:“手这么冰,怎么不等在暖阁里?”
“暖阁闷。”张雨眠把他的手反握住,整个人顺着力道挪到他腿上坐着,像一只蜷成团的猫一样缩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夫君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刘彻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张雨眠也没追问。她只是安静地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的节奏,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夫君,臣妾今天把《未央记》卷三印出来了。”
“嗯。”刘彻低头看了她一眼,“写的高祖?”
“嗯,写高祖怎么从沛县一个亭长打到天下,怎么在鸿门宴上虎口脱险,怎么在垓下围了项羽。”她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声音软软的,“臣妾写高祖的时候,一直在想夫君。”
刘彻挑眉:“想朕?”
“嗯。高祖是开国之君,陛下是踏平四海的帝王——”她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臣妾前世读史书,读到陛下说过一句话:‘寇可往,我亦可往。’那时候臣妾就想,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心里头装着多大的山河啊。”
刘彻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微一动。
“高祖打天下,陛下守天下又打天下,”张雨眠继续说,“臣妾觉得你们俩骨子里很像——都是心里有火的人。高祖对不起那俩孩子,愧疚了一辈子。臣妾想,夫君心里是不是也有什么愧疚的事?”
刘彻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否认。
张雨眠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轻得像夜里落下来的一层薄霜:“夫君,臣妾不知道夫君心里装着谁、装着什么事,可臣妾想让夫君开开心心的。臣妾不想让夫君为了某一个女人愧疚一辈子,夫君无论臣妾在哪里,臣妾都会让夫君知道的——臣妾不会让夫君愧疚的。”
她顿了顿,把手臂收紧了些,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所以臣妾那日从天上掉下来之后,就悄悄把李姬送出长安了。”
刘彻怔了一下,低头看她:“李姬?”
“就是那天在平阳公主府献舞的那个。”张雨眠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臣妾虽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臣妾的眼睛没瞎。那日她看陛下的眼神,臣妾看得清清楚楚。臣妾前世读过史书,知道有个姓李的夫人后来会进宫,会让陛下惦记一辈子、愧疚一辈子。臣妾不想那样。”
刘彻挑眉:“所以你把她送走了?”
“嗯。”张雨眠从他怀里探出一点脑袋,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臣妾给了她一大笔银子,让老周头托人送她去了江南,还给她安排了一间铺子,足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臣妾没有害她,只是不让她进宫。”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心翼翼的小脸,沉默了几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主意。”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连朕的后宫都敢做主了?”
“臣妾不是做陛下的主。”张雨眠急急解释,“臣妾是不想夫君以后难过。史书上写的那个李夫人,走得太早了,陛下记了她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臣妾看过那段记载的时候就想——若臣妾在,一定不会让陛下那样。”
刘彻看着她。少女的眼睛在烛火里亮晶晶的,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他的影子。她说得理直气壮又小心翼翼,像是既怕他生气,又觉得自己做得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她按回怀里。
“朕确实,”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偶尔想起一个人。她走的时候朕不在她身边,朕后来总觉得欠她一句交代。”
“那陛下现在告诉她了吗?”张雨眠在他怀里问。
“朕怎么告诉她?”
“在心里告诉她。”张雨眠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人在哪里,心意就能到哪里。陛下在心里告诉她了,她就收到了。”
刘彻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像压在喉咙里终于漏出来的一口气。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张小嘴,除了哄朕还会干什么?”
“还会写书。”张雨眠认真地说,“还会帮陛下暖被窝。还会替陛下把那些会让陛下难过的人,悄悄地挡在宫门外头。”
刘彻低低笑了,把她整个人裹进锦被里,自己也躺了下来,手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行,那今晚就暖被窝。”
张雨眠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传来的心跳声,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她把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小声说:“夫君。”
“嗯?”
“臣妾写的《未央记》卷三,里面有句话是外祖母教臣妾的——”她仰起脸,眼睛在暗夜里亮着一点光,“人这一辈子,做过的事对也好错也好,都要自己担着。可愧疚这种事,担着太久会把人压垮的。能放下的时候,就放下。”
刘彻没有说话。可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张雨眠闭上眼,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那句低得几乎听不清的话:“朕放下了。”
她弯起嘴角,在他怀里蹭了蹭,彻底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刘彻已经起身了。他坐在榻边系腰带,侧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张雨眠揉着眼睛坐起来,发现枕边放着一只小木匣。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张新写的文书——初遇书坊的扩建许可,加盖了未央宫的官印。
她猛地抬头看刘彻。
刘彻系好腰带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着:“你那书坊太小了,加个二层吧。还有——下次要送人出京,先跟朕说一声。朕派的人比你老周头靠谱。”
张雨眠抱着木匣子愣了半晌,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谢陛下!”
刘彻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张雨眠低头看着怀里的木匣,又看了一眼窗外亮堂堂的晨光,把木匣抱在胸口,弯着眼睛笑了很久。
阳光从琉璃窗格间漏下来,铺了满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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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唐·太极宫】
长孙皇后立于廊下,望着光幕上张雨眠窝在刘彻怀里说“臣妾不会让夫君愧疚的”那一幕,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李世民负手站在她身侧,轻声道:“她把李姬送走了——倒是胆大。”
“不止胆大。”长孙皇后微微一笑,“她心里头装着的,是汉武帝后半辈子的安宁。这个年纪有这样的心思,难得。”
光幕又浮一行朱批:“女主已阻止李姬入宫,改变历史轨迹。汉武帝后半生对李夫人之愧疚,在此时空不复存在。”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她替他挡了一道伤。”
长孙皇后点头,轻声接道:“所以他才把她抱得那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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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西汉·未央宫·吕雉时期】
吕雉拄杖立在庭院中,望着天幕上外孙女窝在刘彻怀里说“人在哪里,心意就能到哪里”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天幕上又浮一行小字:“张雨眠以银钱安置李姬于江南,使其远离宫闱,保全性命。”
吕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丫头,胆子像她娘,心眼像她外祖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家那小子要是敢负她……”
她没说完,只是攥了攥杖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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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大清·紫禁城】
小燕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上张雨眠抱着木匣笑成一朵花的模样,捂着脸在床上滚了两圈:“太甜了太甜了!这个皇帝也太会了!扩建书坊还加官印!”
紫薇也笑着摇头:“汉武帝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所以替她把路铺平了。这才是真正的宠。”
乾隆皇帝负手望着天幕,若有所思:“她前世读到汉武帝那句‘寇可往,我亦可往’就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这份懂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难得。”
和珅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回皇上,这大约叫……神仙眷侣。”
乾隆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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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
孔雀仙子摇着羽扇,啧啧道:“她把李姬送走了?汉武帝居然没生气,还给她扩书坊?这男人上头了。”
辛灵仙子微微一笑:“不是上头。是她替他挡了后半生的一道伤,他感念在心。汉武帝那样的人,一生说要‘寇可往我亦可往’,从不低头。可偏偏在她面前,他把头低下来了。”
王默捂着脸:“可是她送走李姬那段也太勇了吧……万一汉武帝翻脸怎么办?”
辛灵仙子轻声道:“所以她坐在他腿上说完,立刻把脸埋进他怀里——她知道他舍不得跟她翻脸。”
孔雀仙子笑得直拍翅膀:“这丫头太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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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幕在各时空流转一炷香后缓缓消散。
而彼时宣室殿中,张雨眠正趴在案上写《未央记》卷四的开头。她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笔尖一顿,落下一行字:“孝文窦皇后,小字漪房……”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刘彻今早走之前回头看她时眼底那点笑意,嘴角又翘了起来。
她低头继续写,可写着写着就忍不住偷偷笑出声来。青栀端着茶进来看了她一眼,又抿着嘴退了出去。
宣室殿的晨光暖融融的,窗外有雀鸟在叫。张雨眠写了会儿又趴在桌上发呆,把刘彻给她的那只木匣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加二层呢……”她小声嘀咕,弯着眼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