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锈链子一点点往外顶。
砖缝里先冒头。
再往前蹭。
像有人在墙后拿指头慢慢送出来的。
摄影师当场往后连退两步,机器都差点磕墙上,嘴里只会一句:“不是吧……不是吧……”
陶岁安拽着江见月衣角,声音发飘:“见月姐,它是不是要出来了啊?”
“你先撒手。”江见月低头扒拉她手,“你把我扯歪了,我等会儿先出来。”
曹六爷那边终于动了。
他从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铜片,边角磨得发黑,抬手就往那截链子上拍。
“别照了,把光压低!”
没人知道他这话有没有用,但人一慌,动作比脑子快。两只手电下意识往下一压,墙边一下暗了。
铜片碰到链子的那一瞬,墙里“当”地响了下。
不重。
却像敲在空肚子罐头上。
那排纸人脸跟着颤了颤,第三张纸脸上的黑珠子又滚回原位。刚刚鼓起来的那片墙皮慢慢瘪下去,链子也一点点缩了回去。
程砚舟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就,完了?”
“没完也轮不到你问。”曹六爷把铜片收回去,脸拉得老长,“都往后站,别靠左墙。”
江见月盯着他那只手。
铜片不新,像一直贴身带着的东西。
这老头嘴上装得跟第一次见似的,手倒比谁都熟。
她张嘴就刺:“六爷,您老不是说外围机关坏得差不多了吗,怎么压纸人压得这么顺手。看来平时没少练啊。”
曹六爷扫她一眼,没接。
赵主管先不耐烦了:“现在不是斗嘴的时候。再往里走,快点,别磨。”
江见月都想笑。
催命还催得挺有节奏。
可队伍还是得往前挪。那面纸人墙谁都不想多待,尤其摄影师,扛着机器走得比刚才翻板坑边还快,肩膀直往右墙蹭,活像怕左边有东西伸手摸他。
转过这段窄道,前头一下宽了点。
地势也往下压。
砖路尽头分出两条甬道,一左一右。中间还立着块断掉半截的石碑,字磨没了大半,只剩几道横竖印子,像谁拿刀乱刮过。
风就是从这儿来的。
左边冷。
右边潮。
两股气混在一块,吹得人后脖子发毛。
江见月刚站住,曹六爷就开口了。
“江姑娘。”
他这次倒不阴阳怪气了,语气平得很,“你既然能看路,前头你先探一下。”
陶岁安先炸:“凭什么啊!”
“凭她本事大。”曹六爷说,“翻板坑她能避,纸人墙她也能看出门道。那就别光在嘴上使劲,真有能耐,这时候正该顶上。”
赵主管没吭声。
程砚舟也没立刻说话。
可他那点犹豫,江见月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动心了。
探险直播里,最值钱的是什么?
不是安全,是刺激。
要是江见月真能第一个下去,再来一段“玄学主播前方探口”,这爆点够他剪十条预告。
江见月心里直接骂了一圈,脸上还得笑:“六爷,你这话说得挺会挑人。你们资历深的站后头,我这个临时来蹭饭的上前送命。探路石这词我不接,硌脚。”
曹六爷嘴角一扯:“年轻人胆子小,就少吹自己懂行。”
“我胆子是小。”江见月抱着匣子,往后退了半步,“但我又不傻。谁爱当耗材谁去,反正不是我。”
程砚舟咳了声,试图打圆场:“见月,要不你先帮着看一眼?不一定真让你走最前……”
“程总。”江见月扭头看他,“你这话呢,适合写合同最后一行,小字那种。翻译过来就是:风险你担,热度算大家的,是吧。”
程砚舟脸一热:“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最好不是。”
空气一下僵住。
直播间已经乐疯了一半,另一半在骂。
【曹六爷这不就是让她去踩雷】
【程砚舟也不是什么好鸟吧】
【见月姐这句耗材太对了】
【不是,她前面都能看出来,这次看一眼也正常啊】
“正常个鬼。”江见月瞥了眼弹幕,直接回嘴,“家人们,玄学主播也是血肉之躯,不支持先试后买。”
陶岁安赶紧点头:“对对对,不支持!”
结果话刚落,赵主管那边一个工装男就冷笑了声:“刚才不是挺能的吗,现在真到用你的时候了,怂了?”
“我怂啊。”江见月答得飞快,“我还穷呢,你要不要一块儿笑。”
那人被噎得脸一黑,往前迈了一步,像还想说。
偏偏这时候,裴照野从旁边横过来,挡在江见月前头半步。
动作不大。
意思够明白了。
“先别吵。”他把手电打到左侧地上,“这边灰不对。”
曹六爷眯了下眼:“什么意思?”
“你自己看。”裴照野没抬头,拿脚尖虚点了下甬道口,“左边边沿积灰厚,中间薄,新落的。有人,或者有东西,刚走过不久。”
这话一落,大家都低头去看。
江见月也看见了。
左边甬道口那圈灰,乍一看都一样。可手电斜着照过去,里头有几道很浅的拖痕,像才有细土从上头掉下来,把旧灰盖了个薄层。
右边反倒平。
平得死。
曹六爷皱着脸没说话,像在掂量。
赵主管问:“那又说明什么?”
“说明现在让人先下去,不如先试路。”裴照野说着,把摄像机包边上挂着的备用稳定器取下来,拽了拽绑带,“丢设备,比丢人稳。”
摄影师当场不乐意了:“哥,那是我吃饭家伙——”
“命值钱,还是设备值钱?”裴照野问。
摄影师立马闭嘴。
江见月没忍住,低低啧了声。
这人说话是真不客气。
但有用。
比一万句“怜香惜玉”都管用。
曹六爷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他要的不是试路,是把江见月推出去。现在裴照野这一挡,理由又挑不出错,硬压就太明显了。
他冷着声:“游客懂得倒不少。”
“还行。”裴照野把稳定器放手里掂了掂,“总比把别人往前送强点。”
江见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倒是跟前头几次不一样了。
先前她看这人,觉得神神秘秘,嘴还毒,像来旅游顺手看热闹的。现在再看,起码有一点能认——这人没打算拿她垫脚。
这就已经很稀缺了。
“行。”江见月顺着接话,“听专业游客的。谁提议谁执行,六爷您资历老,要不您丢?”
曹六爷脸更难看。
赵主管压着火:“别扯了,快试!”
裴照野也不废话,站在岔口前,抬手把稳定器朝左边甬道口掷了过去。
东西飞进去,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前两秒,什么都没发生。
程砚舟刚想松口气。
第三秒。
咔。
上头有一粒土掉下来。
再一下。
不是一粒了,是细细一撮,从左边顶砖缝里漏下来,散在刚才那台稳定器旁边。
所有人都盯住了。
江见月后背寒了一下。
新土。
真是新的。
那撮土落下以后,左边甬道更深处传来一声很闷的摩擦,像有块石头在里头慢慢挪了半寸。
赵主管脸都变了:“撤出来,快把设备勾回来!”
裴照野没动,反倒把手电再往里压了压。
光柱尽头,黑还是黑。
什么都照不到。
可那撮土不是假的。
曹六爷盯着地上,嘴角绷得像刀片,半天才挤出一句:“不是塌,是上头有活缝……”
江见月立刻接住:“六爷,您知道得可真细。”
曹六爷没理她。
他这会儿看江见月的眼神,已经不只是烦了。像盯上什么不好处理的岔子,想绕又绕不开,想压又压不下去。
连带着,他又扫了裴照野一眼。
那眼神挺冷。
江见月看得清楚,心里就有数了。
这老头不光盯她。
现在连裴照野,也被他记上了。
直播间这会儿刷得飞起。
【卧槽真有新土】
【裴哥这波太帅了吧】
【曹六爷明显想坑见月姐】
【左边不能走吧!!那右边呢?】
江见月刚想接弹幕,左边甬道深处忽然又“沙”地落下一小撮土。
比刚才更近。
像有东西,正从黑里头,慢慢往这边挤。
她喉咙一紧,抬头看过去。
黑暗里,像有个轮廓,贴着顶砖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