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府。
夜已深,万萋萋送走了少商,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前院传来一阵惨叫声。
“啊——别打了!别打了!”
万萋萋竖起耳朵听了听,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她阿父,万松柏。
“又来了。”万萋萋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惨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中间夹杂着万老夫人的怒骂声:“你这个不孝子!我打死你!让你不学好!让你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万萋萋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两个棉花团,塞进耳朵里,继续睡觉。
“阿父也真是的,”她迷迷糊糊地想,“天天被打,天天不改,活该……”
想着想着,万萋萋就睡着了。
惨叫声还在继续,可万萋萋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二天一早,万萋萋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枕头边上多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萋萋,替姎姎谢谢你阿父的堪舆图。”
万萋萋拿着信看了半天,一头雾水:“堪舆图?什么堪舆图?”
她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跟程姎闲聊时提到堪舆图的事。
“姎姎阿姊要那个做什么?”万萋萋挠了挠头,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把信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继续睡。
管他呢,姎姎阿姊不是坏人,要就要呗。
三日后,城郊茶寮。
凌不疑到的时候,程姎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裙,头上戴着帷帽,面纱垂下来遮住了面容。可凌不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抹身影,他日思夜想了无数个夜晚,化成灰他都认得。
“程姑娘。”凌不疑的声音低沉而克制。
程姎掀开面纱,露出一张温婉的面容。她看着凌不疑,目光平静如水:“凌将军,姎姎有一物相赠。”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凌不疑面前。
凌不疑接过来展开一看,瞳孔猛然一缩——是蜀中的堪舆图,绘制精细,标注详尽,比朝廷现有的任何一份蜀中舆图都要完整。
“这是……”凌不疑抬眸看向程姎。
“蜀中堪舆图,”程姎的声音轻柔而清晰,“是姎姎从万将军那里借来的。姎姎知道将军在查军械案,此案与蜀中有关,这份舆图或许对将军有用。”
凌不疑握着堪舆图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程姎,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算计或讨好的痕迹,可他没有找到。她的眼神平静而坦荡,像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君子,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为什么帮我?”凌不疑问。
程姎微微垂下眼帘:“董舅父的事,姎姎谢过将军。这份人情,姎姎记在心里,总要想办法还的。”
凌不疑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没有帮你,我只是依法办事。”
“正因如此,姎姎才要谢将军。”程姎抬眸看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将军依法办事,没有牵连无辜,这便是最大的恩情。”
凌不疑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要问她:你知不知道,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公正,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如果董舅父被牵连会伤到你,我不介意徇私枉法。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将堪舆图收好,低声道:“多谢。”
程姎微微颔首,重新放下帷帽的面纱,起身离去。
凌不疑坐在茶寮里,看着那抹素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手中的茶杯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阿飞从暗处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将军,这位程姑娘……不简单啊。”
凌不疑没有回答。
不简单?何止是不简单。蜀中堪舆图,那是多少人都拿不到的东西,她一个闺阁女子,不动声色地就弄到了,还送到了他手上。
这份胆识,这份气度,这份不动声色的手腕——
凌不疑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程姎回到家中的时候,少商已经睡下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少商的房间,替她掖了掖被角。少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姎姎阿姊”。
程姎坐在床边,看着少商安静的睡颜,眼底浮起一丝温柔。
前世她在锁妖塔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能陪着她。她不想一个人,她害怕一个人。可命运偏偏对她残忍,让她一个人在黑暗中度过了千年。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少商一个人。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会挡在少商前面。
程姎俯下身,在少商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起身吹灭了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她湖蓝色的衣裙上,像一朵悄然盛开的夜葵。
窗外,夜风拂过,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葵花香。
程姎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那轮明月,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王兄,姎姎这一世,过得很好。姎姎有少商,有阿母,有家人。姎姎不再是一个人了。”
月光沉默地照着她,像龙阳当年沉默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