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的另一边,望月楼二楼的栏杆旁,站着一个白衣少年。他是被家中长辈逼着出来逛灯会的,本不愿凑这种热闹——上元节人挤人,灯挨灯,吵闹得让人头疼。他原打算在望月楼喝一盏茶便回府去,可那盏茶端上来还没喝到第二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又像泉水撞在鹅卵石上溅起的水花,清亮亮的,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欢快。袁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他不自觉地低了头,目光穿过栏杆的缝隙,落向楼下的长街。
笑声是从一个少女口中发出的。那少女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手中举着一只兔子灯,正仰着头对身后的什么人说着话,笑得眉眼弯弯。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笑意染成了暖金色。
袁慎的目光在她身上只停留了一瞬,便被她身后的人夺去了全部的注意。
那是一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女子。长街两侧的灯笼光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在她身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她站在人群里,周围是摩肩接踵的喧闹,可她却像一株被种在溪水中央的兰草——水流从她身边绕过,喧嚣从她身侧流过,她却始终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热闹夜晚的清冷与安静。
她的长发如瀑,乌黑柔亮,在灯笼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被夜风轻轻拂起,又落下,拂过她白皙的颈侧。她的面容在灯火映照下美得不像凡间之人——肤若凝脂,白得近乎透光,像是被月光浸透了的羊脂玉;唇若点樱,唇色是极淡的粉色,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花苞上那一层薄薄的红;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水面上,让人望进去便想要拨开那层雾,看看水底到底藏了什么。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身前那个鹅黄衣裙的小姑娘说话。她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像周围人群那般张扬热烈,而是像月光落在水面上那种若有若无的波光,轻轻一晃便不见了,却又让人忍不住去想她笑的时候眼底是否也跟着亮了。她的身姿挺直而修长,站着的时候微微倾向那个小姑娘的方向,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线将她的注意力牢牢地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袁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木质的栏杆被他握得指节发白,他却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女子身上,像被什么无形的钩子钩住了,再也移不开。他在京城见过无数美人。袁家根基深厚,往来结交的非富即贵,那些世家闺秀、名门千金,他见过不下百位。有的明艳如牡丹,有的清雅如白莲,有的端庄似松柏,有的娇俏像海棠。环肥燕瘦各有千秋,可他看过便忘了,从未有谁在他心里留下过什么痕迹。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
她身上的那种气质——那种安静的、带着一层薄薄忧郁的、与周围灯火辉煌格格不入的清冷——像一把细而锋利的刀,无声无息地划破了他从未被触动过的那层外壳。那忧郁不像寻常闺秀故作姿态的愁眉,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一道浅而长的影子,落在她眼底,落在她眉梢,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角。她站在那里,明明置身于千万盏灯火的中央,却让人觉得她身上有一片旁人无法触及的、独属于她自己的月光。那些灯火都照不亮她眼底最深处的角落。
“她是谁?”袁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身旁的空气发问。他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旁的随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辨认了片刻才答道:“回公子,那位应是程家二房的嫡长女,程姎姑娘。京中都说这位姎姎姑娘貌美无双,才情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程姎。袁慎将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姎——这个字不常见,带着一种含蓄的、温润的美感,像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他在舌尖上轻轻含了一下这个名字的读音,然后松开栏杆,负手而立。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但眼底的光已经从方才的惊艳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审视。袁慎不是那种会被一眼惊艳冲昏头脑的少年。他是袁家嫡长子,自幼便被教导要理智、要克制、要明白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他活到十九岁,从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从未对任何东西表现出过分的渴望。他习惯了将一切都放在天平的左边称量一番,然后选出那个最合适的选项。
可此刻他看着楼下那道身影,忽然觉得那些他从前奉为圭臬的“最合适”,似乎也不是不能改。楼下的人群在流动,少商跑在前面,程姎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走得不快不慢,裙裾拂过青石板的地面,月白色的披风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水蓝色衣裙的肩头。她偶尔停下来,微微俯身看某个摊子上的花灯,有时指尖轻轻点一下灯罩上的绢花,像是在感受那花瓣的质地。她站起来时动作极轻,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兰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袁慎的目光跟着她,从街头跟到街中。她在一盏走马灯前停了一会儿,仰头看着灯罩上转动的画片。灯笼光落在她仰起的脸上,将她下颌的线条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抬起时能遮住半只眼睛。袁慎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个极淡的笑意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不知道是那盏走马灯上的画片有趣,还是她想起了什么事。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一样迅速地扩散开来。他想要知道她为什么笑,想要知道她眼底那层忧郁是为了什么,想要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点心、喜欢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做什么。那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措手不及。
“她家中有何人?”袁慎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像是终于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回过味来,开始用他那惯常的、审慎的理智去收集信息了。随从被他问得又是一愣,随即恭恭敬敬地答道:“回公子,程姎姑娘的父亲是程承,在朝中任元郡郡守。母亲是葛氏,葛家出身也算清正。她的叔父是程始将军,就是前些年从边关回来那位。程家在朝中根基虽不如咱们袁家深厚,但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随从顿了顿,又补充道,“听说程姑娘还未曾婚配。”
袁慎微微点头。他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甚至带着几分惯常的疏淡,可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下意识的盘算。他在心中将“程家”两个字过了一遍——程始在朝中口碑不坏,虽不是顶尖的勋贵之家,却也算清正。程承外放做官,虽不在京中,却也无甚恶名。这门第若放在平日,他或许不会多看第二眼,可此刻他看着楼下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忽然觉得那些关于门第的考量,似乎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在这时,楼下的程姎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过头来,朝望月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袁慎没有躲闪。他就那么扶着栏杆站着,居高临下地迎上了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相隔了两层楼高的夜空中撞在了一起。灯火的暖光在他和她之间铺开一层流动的金色,像一道细细的河。他看清了她的眼睛——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眼底那层薄雾在灯火映照下变成了一种淡而柔的光。那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慌乱,没有羞涩,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是确认了“那里有个人”之后便不再在意的平静。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短到袁慎甚至来不及看清她到底有没有注意到他的长相。然后她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牵起身旁那个鹅黄衣裙小姑娘的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月白色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像一滴清水融入了河流,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袁慎依旧站在栏杆旁,目送着那抹月白色消失在人群深处。他的手指还搭在栏杆上,掌心贴着被夜风浸透的凉木,有一瞬间他甚至忘了自己还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那是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像是冬日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水光,不张扬,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笃定。
“程姎,”他在心里将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带着一种比方才更深的意味,“姎姎姑娘……我们会再见的。”
夜风从望月楼的栏杆外吹来,拂过他垂落在额前的碎发。他抬手将那缕碎发拨开,转身走回了楼内。他的步伐比来时从容了几分,腰背挺得也比来时直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扎下了根。那根还很细、很浅,可它已经有了方向——朝着那抹月白色的、消失在灯火尽头的方向,慢慢地、无声地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