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洛府后院的地上，被火把的光照得摇摇晃晃。
安静了大概三息。
然后洛星河先开了口。
“……你刚才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劈叉，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高音部分破了，“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你刚才说——你说‘男人’？你管谁叫男人？你上次打架的时候还说我不算个男人只能算个牲口——你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凤霓裳的脸涨得通红。不是羞的——是怒的。是一种“我居然被迫说了这种丢人台词”的暴怒。
她握短枪的手微微发抖，枪尖指着洛星河的鼻子，咬牙切齿：“闭嘴！不是我说的！”
“你嘴都张了不是你说是鬼说的？”
“我说了不是我说的！”
“那谁说的？你嘴自己说的？你嘴有独立意识？”
“洛星河你信不信我把你从屋顶上踹下去——”
“来啊！你踹啊！你踹之前先把话说清楚——你刚才是不是被人操控了？脑子里是不是有个声音？”
这话一出，凤霓裳的动作顿住了。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洛星河。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点惊疑不定照得格外分明。
而洛星河还保持着系统留下的痕迹——眼尾微红，眼底水光未散，胸口衣襟被他自己刚掐出来的褶子还在。
凤霓裳突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
“你也有？”她压低了声音问。
洛星河疯狂点头。
“是不是刚绑上的？”
疯狂点头。
“刚才你那个恶心的眼神——”
“不是我！是它逼的！”洛星河头一回觉得解释起来理直气壮，“它逼我凝视你十息！说叫什么‘一眼万年’！我差点把隔夜饭都瞪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凤霓裳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原来如此”，又变成了“虽然原来如此但还是好想打他”。
她咬着牙，把系统刚才逼她说的话和任务失败的惩罚——双马尾配粉色蝴蝶结——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她不想让洛星河知道这句话的存在。她宁可死也不要让洛星河知道“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她系统发布的任务。
“你的系统是什么？”她决定先套话。
“你先说你的。”
“我先问的。”
“这种事哪有先来后到——”
“洛星河！”
两人又吵起来了。
身体刚从系统控制中解放出来，嗓子还劈着，但丝毫不影响吵架的气势。底下洛府的护院们已经看傻了——他们先是看见自家二公子在屋顶上对着凤家大小姐深情款款暗送秋波，然后又看见凤家大小姐拿枪指着二公子说“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接着两个人就开始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完了又开始吵架。
赵四举着火把，嘴唇翕动，扭头对身边的年轻护院说：“去，赶紧去前厅，跟老爷和夫人说——就说二公子和凤大小姐在屋顶上……”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在屋顶上培养感情。”
年轻护院跑得飞快。
赵四又看了屋顶一眼，心里想：这叫培养感情？这分明是一对冤家在屋顶上斗法。不过看刚才那个架势，二公子那眼神……嘶，赵四打了个哆嗦。他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没在男人脸上见过那种眼神。
屋顶上，洛星河还在和凤霓裳隔空对峙。
“所以你也被绑了系统？”洛星河压着嗓子问，声音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
凤霓裳咬了咬牙，终于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极其不情不愿，像是这个点头本身就在向她系统认输一样。
“叮——龙傲天争霸系统Pro Max提示：【王霸之气】任务已完成。对方反应统计中——反应类型：震惊+茫然+强行镇定。综合评价：良好。商城已开启。首次任务奖励已发放。另：检测到附近存在另一系统宿主，已建立临时连接。联动任务模块将在适当时机激活。”
凤霓裳没心思管什么联动任务。她只觉得丢脸丢到了姥姥家。
而洛星河脑子里的系统也弹出了结算面板：
“叮——【一眼万年】对方反应统计完成。反应：震惊60%、怀疑20%、杀意15%、其他5%。综合评价：优秀。另：已与龙傲天争霸系统Pro Max建立临时连接。联动任务已激活：【请与对方共处一室两个时辰】，接取条件未满足，将在后续触发。”
洛星河没细看后面那行字。他还在消化“凤霓裳也被绑了系统”这个事实。
虽然他不知道她绑的是什么系统，但看刚才她那句“男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洛星河在脑子里把这话品了一遍，突然品出点不对味来。
那语气，那姿态，那拿枪尖指人的姿势——
怎么听着像话本里那些龙傲天男主说的词？
他正要开口追问，底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护院的脚步声——护院的脚步是沉的是闷的还带着甲胄摩擦声。这脚步声是轻的、碎的、还伴着环佩叮当。
洛星河心里“咯噔”一下，和凤霓裳同时低头往下看。
院子东边的月亮门里，走进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女人。
左边那位，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织金襦裙，云鬓高挽，耳坠着两粒拇指大的东珠，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温柔端庄。她走路的姿态极好看，裙摆几乎不动，像一朵慢悠悠飘过来的云。
她就是洛星河的老娘——洛夫人白素贞，当年江湖第一美人，如今洛府第一腹黑。
右边那位，穿一身暗红色的骑装，腰间还别着一把短刀，乌发简简单单地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却自带一股飒爽英气。她走路带风，裙摆猎猎，一步顶旁边洛夫人两步。
她是凤霓裳的老娘——凤夫人沈丹阳，将门虎女出身的北境女将。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个少年。
洛夫人白素贞笑盈盈地拿团扇挡了挡下巴，语气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星河啊，娘刚才好像听见凤家小姐说了句什么‘男人’？是你听错了还是娘听错了？”
沈丹阳双手抱胸，眉梢挑得高高的，语气比她面容硬朗十倍：“霓裳，你是不是对洛家那小子有意思？”
屋顶上死一般的寂静。
洛星河和凤霓裳对视一眼。这一眼里包含的默契比他们两年打架积攒的默契加起来还多——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现在是一致对外的时候。
“没有！”
两个人异口同声。声音之大，震得屋檐下的燕子都飞出来两只。
洛夫人的笑容纹丝不动，团扇后面的嘴角却弯得更深了。
“是吗？可方才赵四来报，说你在屋顶上对着凤小姐看了老半天，眼睛都红了。凤小姐还拿枪指着你说什么引起注意了？”她转头看向沈丹阳，两个人交换了一个“你懂我也懂”的眼神。
沈丹阳冷笑一声——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看戏的心情，“霓裳，你下来。娘有事问你。”
凤霓裳站在屋顶上没动。她的脸还红着，是被气红的和被丢脸丢红的叠加效果。她手里的短枪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往身后一收，梗着脖子对下面说：“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凤霓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洛星河在旁边幸灾乐祸了一下——但他没幸灾乐祸多久，因为他娘的目光也扫过来了。
“星河，你也下来。”
“娘，我——”
“你三岁掏鸟窝的时候娘就告诉过你，干坏事不要紧，但要承认。”洛夫人把团扇收起来，慢声细语地说，“刚才你对凤小姐那样儿，娘可都听说了。人家赵四说，你那眼神，比看亲娘还深情。”
洛星河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他扭头看向凤霓裳，凤霓裳正用一种“你敢把系统的事说出去我就敢杀你灭口”的眼神盯着他。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盯回去。两个人在屋顶上无声交流了片刻，达成了共识。
系统的事，谁都不能说。
“下来！”沈丹阳的声音又提高了半分。
凤霓裳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把钉在瓦片里的长枪拔出来，动作干脆利落，带起几片碎瓦。长枪在手，她一个翻身从屋顶上跃下，稳稳落在院子里，火红的衣袂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落地的一瞬，她抬头瞪了屋顶上的洛星河一眼。
洛星河抱着鸟窝，不情不愿地从另一边顺着柱子滑了下来。他动作没凤霓裳利索——主要是护着怀里的鸟窝怕碎——落地的时候还被柱子上的木刺挂了一下袖子，本来就破了口的锦袍又添一道新口子。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定，中间隔了大概三尺远。这距离对他来说刚刚好——刚好够在凤霓裳突然发难的时候来得及躲。
洛夫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笑容越发温柔。
沈丹阳的目光也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所以，”洛夫人开口了，语气跟聊家常似的，“凤家丫头，你今日追着星河上房，是为了什么？”
凤霓裳还没说话，洛星河先插嘴：“她抢我鸟窝！”
“他偷我家鸟窝！”
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洛夫人和沈丹阳对视一眼。
“一个鸟窝值得你们俩打成这样？”沈丹阳挑眉。
洛星河护着怀里三颗灰扑扑的鸟蛋，理直气壮：“先到先得！”
凤霓裳冷笑：“那槐树在我家巷口。”
“巷口是公用的！画眉巷又不姓凤！”
“你家姓洛的就能在巷口掏鸟窝？”
“我家掏了就是我的！”
“你讲不讲道理？”
“小爷我就是道理！”
眼看又要打起来，洛夫人轻轻咳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但洛星河瞬间闭了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他娘这声咳意味着：再闹下去，后果自负。
沈丹阳也伸手按住了凤霓裳的肩膀。凤霓裳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哼哼地别过头去。
“也罢也罢。”洛夫人笑着摇了摇团扇，“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不过——”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凤霓裳身上，眼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未来儿媳妇的慈祥，“凤家小姐既然来了，就留下吃顿饭再走。你娘今日过来，原是来商量你们俩的生辰宴的。”
洛星河脑子里的系统突然震了一下。
“叮——检测到关键词‘生辰宴’。系统提示：该事件为重要社交节点，届时可攻略目标将集中出现。建议宿主提前做好准备。另：检测到宿主与凤霓裳同时段生辰，联动任务可能在此期间激活。”
凤霓裳那边显然也收到了类似的提示。她的表情扭曲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面无表情——就是那种“我听见了但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生辰宴？”洛星河警觉地看着他娘，“我的生辰宴？请谁？”
洛夫人笑盈盈地说：“请了苏家小姐。”
洛星河愣了一下：“哪个苏家小姐？”
“苏晚晴。”洛夫人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儿子你别装了”的了然，“你那娃娃亲对象。”
空气凝固了一瞬。
洛星河的笑容僵在脸上。
凤霓裳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她“啧”了一声，嘴角翘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压低声音对洛星河说：“恭喜啊，洛二公子，娃娃亲。”
洛星河扭头瞪她。但在他开口反击之前，沈丹阳也开口了：“霓裳，你的生辰宴，顾家公子也会来。”
凤霓裳的笑容也僵了。
这回轮到洛星河“啧”了。他凑近半步，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顾长陵是吧？你那娃娃亲对象？恭喜啊，凤大小姐。”
凤霓裳握着长枪的手骨节发白。
两个人对视。
这一次的对视里没有系统逼迫——但比刚才系统逼迫的那一眼还复杂。那里面有同盟的意味——两个人都被娃娃亲坑了的同盟；也有幸灾乐祸——对方的倒霉让自己感觉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刚才被系统强行掰开的那道裂缝里漏出来的。
不过这种复杂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两个人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别开脸。
洛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把团扇展开，挡住自己弧度越来越大的嘴角，转身对沈丹阳做了个“请”的手势：“凤夫人，咱们移步正厅，边喝茶边聊。”
两位母亲并肩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举着火把的护院们，和站在青石地面上谁也不看谁的洛星河与凤霓裳。
火把烧得噼啪作响。天彻底黑了。有晚风吹过来，带着巷口老槐树的槐花香——就是那棵被掏了鸟窝的槐树。
凤霓裳握着长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狠狠瞪了洛星河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火红的身影消失在西边的月亮门后面，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被晚风吹过来：
“鸟窝的事没完！”
洛星河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鸟窝，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三颗鸟蛋，叹了口气。
然后他脑子里的系统又弹出一条消息：
“叮——日常任务已刷新。【与凤霓裳互动】完成度：1/1。今日活跃度：优秀。建议宿主早些休息，明天将有一系列魅力养成课程等待您的参与。晚安。”
洛星河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洛府屋檐上被他的动静惊飞的几只麻雀，在夜色里扑棱棱地飞远了。
“本命年不宜动土……”他喃喃念叨了一句，抱着鸟窝往自己院子走去，“我今天就不该出门。”
身后，赵四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问：“二公子，那这鸟窝——”
“送厨房去。让老刘头看看能不能孵。”
“诶！”
赵四接过鸟窝，看着自家二公子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他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三颗鸟蛋，又抬头看了看方才凤大小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赵头儿，”一个年轻护院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子和凤大小姐——”
“闭嘴。”赵四把鸟窝往年轻护院手里一塞，“主子的事，少打听。”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加快了步子。他得把今晚上屋顶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老张头听。老张头在洛府当了三十年门房，收集了三十年的八卦，他对今晚上这事一定很感兴趣。
而赵四有种预感。
今晚上这事，只是开了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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