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昆仑瑶池的喧嚣渐渐退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
冷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吹打在斑驳的汉白玉栏杆上，发出清脆的细响。那颗诡异陨落的流星早已隐入禁地，但在空气中留下的焦灼气息，却迟迟没有散去。
吉时未到，百仙还在外殿等候，可偏殿深处的蟠桃古树下，却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浅金色的滚边长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得像是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长剑。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纯净的至阳清气，将四周飘散的太古煞气阻挡在外。
东华帝君，扶桑。
“身为男仙之首，却翻墙越界，传出去不怕坏了你东华紫府的名声？”
清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缑回披着一件宽大的雪白狐裘，缓缓从暗处走出来。她的一头黑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右手死死藏在厚重的狐裘之下，只有左手提着裙摆，步履平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扶桑转过身，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的目光在缑回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垂下眼睑，声音平静：“天帝的眼线已经到了山脚，我若走正门，今晚便见不到你。”
“见我做什么？看本宫什么时候死吗？”
缑回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凤眸微挑，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扶桑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长条状的玉盒。
他修长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一抹，玉盒开启，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截巴掌大小的树枝。
那树枝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表皮干瘪收缩，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它不像是被凡火烧毁的，倒像是体内的所有生机在一瞬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彻底抽干，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缑回的目光落在木盒中，眼神微微一凝。
她认得这股气息。
这是蟠桃树的分支，而且是带着东海生机的那一株。
“三日前，东海龙王上表天庭，称东海海眼生机干涸，海底十万里珊瑚化为飞灰。”扶桑看着她，声音沉重，“这是我在东海海底寻到的。天道运转正在剥夺四海八荒的生机，以补全残缺的法则。而下一个，就是昆仑。”
缑回冷笑一声，越过他走到古树旁，背靠着粗壮的树干。
“天道枯竭，那是天庭该操心的事情。本宫这昆仑山，还塌不下来。”
“你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
扶桑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她：“天道剥夺生机，首当其冲的就是执掌太古煞气的神明。你体内的神骨，石化到什么程度了？是不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他的语气中带着逼人的压迫感，却又隐隐夹杂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缑回微微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帝君管得未免太宽了。本宫的身体如何，与你何干？”
“太微已经在准备接管昆仑的诏书了。”
扶桑抛出了一颗重磅炸弹。
山风骤然大作，吹得古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
缑回眼眸微眯，眼底闪过凛冽的杀机：“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如今天道衰微，唯有天庭功德能够延续神明寿元。你若是冥顽不灵，昆仑迟早会被天道反噬殆尽。”
扶桑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劝诫：“交出西岭的驻兵权，把弱水巡防的差事让给天庭。我去向太微陈情，为你换取三千年的功德金光。有了这些功德，你的神骨石化便能暂时逆转。”
“妥协？”
缑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太古凶神特有的狂妄与不屑。
“扶桑，你在紫府的蒲团上坐得太久，连骨头都化进天庭的规矩里了。你想去当天帝的座下臣，别拉上本宫的昆仑。”
缑回猛地站直身体，左手指向大殿的方向：“西岭驻兵是昆仑的屏障，弱水巡防是昆仑的命脉！交出这些，昆仑就只剩下一座空山。太微那老东西，不是想救本宫，他是想把本宫连同整个昆仑，一口吞进肚子里！”
“可你快死了！”
扶桑的声音低沉下去，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那也是本宫自己的事。”
缑回寸步不让，眼中的冷漠如千万年不化的玄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激烈交汇，至阳的清气与阴冷的煞气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碰撞，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
就在此时，缑回藏在狐裘下的右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股刚刚被她强行压制下去的石化之痛，毫无预兆地再次席卷而来。极致的痛苦宛如无数铁钉硬生生钉入骨髓，让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
虽然她很快便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但那细微的颤动，依然没有瞒过扶桑的眼睛。
扶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都没想，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缑回面前。
他伸出右手，径直抓向她藏在狐裘下的右臂。
“让我看看。”
他的动作极快，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件白色狐裘的瞬间，一股狂暴、阴冷、暴虐到极点的黑色煞气，猛然从缑回体内爆发出来！
“轰！”
狂风平地起，方圆百米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地面的玉石上覆上了一层黑色的冰霜。
“滚开！”
缑回拂袖，左手五指如拂琴弦，漫天黑霜瞬间凝聚为九道狰狞的煞气黑蟒，咆哮着撞向扶桑。扶桑不闪不避，身前至阳清气化作一面八卦金盾，黑白两色光芒在虚空中轰然碰撞，激荡出道道虚空裂缝。
扶桑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五步，每退一步，都在结冰的地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看着自己掌心残留的黑色煞气，那股寒意正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爬，却被他体内的至阳之气瞬间炼化。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黑霜，落在缑回身上。
缑回依然站在树下，狐裘将她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但那一缕从狐裘边缘露出来的雪白发丝，却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扎眼。
两人的距离，在这一掌之下，被生生拉开了数丈远。
冷风在他们之间呼啸，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缑回，你真是不识好歹。”
扶桑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袖中的双手缓缓握紧，最后归于平静。
“本宫的事，轮不到东华帝君操心。送客。”
缑回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
扶桑站在原地默然良久，最终没有再说什么。他将装有枯枝的玉盒收起，身形渐渐化为一道淡淡的金光，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直到确定扶桑的气息完全消失，缑回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她有些脱力地靠在蟠桃古树上，藏在狐裘下的右手剧烈颤抖着，发出沉闷的骨骼摩擦声。
刚才强行催动煞气，让石化再次向上蔓延了半分。
“该死……”
她低骂一声，左手有些烦躁地撑在身后的古树干上。
就在她的手掌紧贴着树皮的瞬间，指尖突然传来一种黏腻、湿凉的触感。
那种感觉，不像是树皮应该有的干燥。
缑回微微皱眉，低下头看去。
只见古树地表隆起的一根粗壮根须上，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那口子周围的树皮已经呈现出一种腐烂的死灰色。
随着她的触碰，那道裂缝骤然破裂，里面涌出来的，根本不是乳白色的蟠桃树汁，而是粘稠、腥臭、犹如墨汁般的黑血。
黑血源源不断地从根部渗出，瞬间染黑了周围的泥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味。
缑回看着那滩黑血，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昆仑的根，已经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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