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瑶池,万仙来朝。
白玉殿堂内仙雾缭绕,仙娥们手捧紫金神光的蟠桃穿行其间,一派盛世气象。
“西海龙宫送来避水神珠十颗……”
“青丘狐帝送来九尾灵参五根。”
偏殿内,总管羽青袖手握玉简,核对着四海八荒送来的贺礼,神色却不见轻松,眉宇间满是忧虑。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大殿正上方,那被九重垂帘遮挡的九凤金座。
金座之上,端坐着昆仑之主,西王母——缑回。
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华贵宫装,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极其繁复的太古神纹。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高的飞天髻,戴着九尾凤冠,垂下的流苏遮挡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巴。
从下方看去,她端庄、雍容、冷漠,如同一尊俯瞰众生的神明,受着百仙的敬仰。
然而,在厚重的宫装衣袖下,缑回的右手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金丝云纹的衣袖中,灰白色的石化痕迹已经从她右手的指尖,一寸寸向上蔓延到了手肘部位。
那不是普通的石化。
那是天道反噬的神骨生石。
缑回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忙碌的仙娥,左手在袖中轻轻抚过右手那坚硬如铁的石质皮肤。
指甲划过石面,发出一阵沉闷而刺耳的沙沙声。
没有痛觉,没有知觉,只有一片冰冷。
但在这冰冷的表象之下,是神骨深处如千万钢针攒刺般的剧烈痛楚。那是天道的惩罚,是她作为太古凶煞之神,强行执掌昆仑天道气运的代价。
“娘娘。”
羽青袖清点完礼单,快步穿过垂帘,走上白玉台阶。
她站在九凤金座旁,压低声音道:“天庭那边,太微天帝已经派了太白金星送来贺礼,但东华帝君那边,至今没有动静。我们要不要派人去催一催?”
东华帝君扶桑,掌管天下男仙,与西王母分治阴阳。
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不必。”
缑回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他不来,本宫的蟠桃会也照样开。天道气运有变,昆仑如今正处于风口浪尖,这四海八荒的牛鬼蛇神都在盯着本宫。这次蟠桃会,是昆仑立威的最好时机,容不得半点差池。”
“可是,您的身体……”羽青袖看着缑回那只藏在袖中的右手,眼中满是担忧。
她太清楚自家娘娘现在的状况了。
神骨石化,这是神明即将陨落的征兆。如果被天庭或者深渊里那些老家伙知道西王母出了问题,昆仑立刻就会被瓜分蚕食。
“退下。”
缑回神色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去把宴席排好,天帝要看戏,本宫就给他演一场好戏。”
羽青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咬牙低头:“是,属下告退。”
随着羽青袖和一众仙娥退出大殿,沉重的青铜殿门在缑回面前缓缓合拢。
殿门合拢的瞬间,大殿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缑回喉间溢出。
她那张端庄雍容的脸庞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神骨深处的石化痛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宛如有人用铁凿,骨骼摩擦声咔吧作响,在一下又一下地凿击着她的灵魂。
缑回猛地站起身,右手由于石化沉重无比,带得她身体晃了晃。
她一把扯掉头上繁重的九尾凤冠,任由一头黑发披散下来。随后,她一把撕开右臂上的华美宫装。
整条右臂,已经彻底变成了灰白色的岩石,上面甚至出现了一道道如干涸土地般的裂纹,散发着死亡和腐朽的气息。
“该死的天道……”
缑回低骂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暴戾与凶狠。
她从来就不是什么温顺的西王母。
她是太古洪荒时期,从地府最深处的煞气中诞生出来的凶神!
“轰!”
一股狂暴到极点的黑色煞气,猛然从她体内喷薄而出。
黑色的煞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内殿,温度骤降,四周的白玉柱子上迅速凝结出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
在这一刻,缑回的气质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三界女仙之首,而是一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厉鬼。
她的双眸化为纯黑色,没有眼白,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幽光。
两颗尖锐的獠牙从她唇角探出,闪烁着森冷的光芒。
而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在煞气的冲刷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变白,最后化为一头如雪的白发,狂乱地在身后飞舞。
“给我压下去!”
缑回咬紧牙关,运转体内所有的本源极煞之气,疯狂地冲刷着右臂上的石化神骨。
这是最霸道,也最痛苦的对抗方式。
用极煞之气去硬生生磨碎天道的石化封印。
两股力量在她右臂的经脉中疯狂碰撞,发出如同金属切割般的尖锐声响。
缑回疼得浑身颤抖,她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流出金红色的神血。
“沙沙,沙沙……”
她用左手的指甲,狠狠地抠进右手石化的裂缝中,试图将那些石化的表皮剥落。
疼痛让她的眼神越发清明,也越发狠辣。
天道想用痛苦磨碎她的傲骨?可它忘了,痛苦,本就是滋养她这等凶神最好的食粮。
这点痛,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狂暴的黑色煞气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缑回气喘吁吁地靠在金座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
她低头看去,右臂上的灰白色虽然没有退去,但蔓延的势头总算是被强行压制住了。
而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也渐渐恢复成了黑色,嘴角的獠牙缓缓缩回。
她再次变成了那个端庄的西王母。
只是,这种压制能维持多久?
下次爆发,恐怕就不是一条手臂,而是半个身体了。
缑回自嘲地笑了一声。
“娘娘!”
殿门外,突然传来羽青袖急促的呼喊声。
“什么事?”
缑回瞬间收起所有的软弱,声音再次变得冰冷威严。她随手抓过一件狐裘披在身上,遮挡住了残破的衣袖和那条石化的右臂。
“启禀娘娘,瑶池结界……刚刚动了一下。”
羽青袖站在殿外,声音有些惊疑不定。
“动了一下?”缑回眉头微皱。
昆仑瑶池的结界,是由太古大阵凝聚而成,连天帝太微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撼动。
“是的,有一道来历不明的能量撞击了结界,但奇怪的是,结界并没有发出警报,也没有任何破损的迹象。”
羽青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古怪:“就像是……那股能量,原本就是我们昆仑的一部分,被结界主动吸收了。”
缑回听着羽青袖的汇报,缓缓走到大殿的窗前。
她推开雕花木窗,看向昆仑山外那无尽的虚空。
此时,正值黄昏。
昆仑山的晚霞如同一片燃烧的血海,将整个天空染得通红。
就在这漫天血红之中,一道极其微弱的暗红色流星,悄无声息地划过天穹,坠落在了瑶池外围的深山之中。
那个方向,是昆仑禁地——神魔墓园。
缑回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颗流星散发出来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让她感到莫名熟悉的凶煞之气。
那是和她同源的力量。
“娘娘,要派人去查看吗?”羽青袖在殿外问道。
缑回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流星坠落的方向,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不必,派人守住外围即可。蟠桃宴在即,不要节外生枝。”
“是。”
羽青袖领命退下。
空荡荡的大殿内,缑回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藏在狐裘下的石化手臂。
刚才那颗流星坠落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沉寂的极煞之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连带着神骨深处的石化痛楚,都减轻了几分。
缑回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有意思。”
“看来这盘棋,越来越好玩了。”
她转过身,黑色的长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重新走向了那尊高高在上的九凤金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