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白昼总是格外漫长,傍晚六点,落日依旧悬在西边的楼宇之间,烧出漫天温柔又浓烈的橘粉色晚霞。
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还没有停歇,藏在道路两侧高大的法国梧桐里,一声接着一声,揉进温热黏腻的晚风里。风卷着梧桐翠绿的碎叶,慢悠悠掠过校门口拥挤的人群,卷起地上散落的试卷边角,也吹乱了我藏在心底无处安放的心事。
放学铃声拖着长长的尾音落下,喧闹瞬间席卷整栋教学楼。
嘈杂的说话声、桌椅挪动的碰撞声、同学结伴打闹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走廊的每一个角落。苏晚收拾书包的动作很轻,指尖轻轻理好课本,将笔袋拉链拉至平整,没有和身边喧闹的同学多说一句话,安安静静地背起双肩包,顺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她永远都是这样,干净、温和,像夏傍晚风里最柔软的一抹光。
林屿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目光从始至终,没有一刻离开过那个纤细的背影。
等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我才缓缓站起身,单手随意拎起肩上的书包,脚步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这是我坚持了一整个春夏的习惯。
没有缘由,无需约定,只要放学铃声响起,我就会自然而然地跟上苏晚的脚步,沿着她回家的路,一路同行。
起初我走得很快,隔着三五米的距离,视线能清晰落在她垂落的黑发上,能看见晚风拂过她发梢时,发丝轻轻扬起的弧度,能看见她走路时轻轻晃动的书包吊坠。
我心底藏着翻涌许久的奢望,脚步不自觉越来越快,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指尖微微蜷缩收紧。
还要多久呢。
还要多久,我才能不用这样躲在暗处,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偷窥者一样,偷偷追随她的背影。
还要多久,我才能鼓起全部勇气,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开口,和她并肩走完这条铺满晚霞的放学路,名正言顺地陪她走过每一个夏日黄昏。
念头愈发清晰,脚步也几乎要追上前方的人。
可就在距离即将缩短到两米,只差一步就能并肩而行的瞬间,我猛地顿住了脚步,生生僵在原地。
脚下的柏油路还残留着白日烈日炙烤后的余温,晚风依旧温热,吹得我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眉心,心底刚刚燃起的一点点滚烫的期待,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自卑彻底浇灭,凉得彻底。
我下意识停下向前的步伐,双手紧紧攥住书包背带,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指尖微微发颤,连呼吸都跟着放轻、放缓。
我看着前方步履从容的苏晚。
她永远耀眼,永远温柔,眉眼干净,待人谦和,身边从不缺善意与目光,是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女孩。
而自己呢。
沉默,寡言,笨拙,不善言辞,永远缩在教室角落,成绩平平,长相普通,不会说话,不懂人情世故,站在人群里转瞬就会被淹没,平庸到不值一提。
我有什么资格走到她身边。
若是真的贸然上前,我该说什么?
笨拙地打招呼,然后陷入漫长尴尬的沉默,一路无话,只会让苏晚觉得局促、困扰,觉得莫名其妙。
我这份藏了许久、小心翼翼又笨拙不堪的喜欢,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惊喜,只会是无端的打扰。
是我不自量力了。
心底的怯懦一寸寸吞噬着所有奔赴的勇气,酸涩与自我否定密密麻麻缠满心脏,闷得他喘不过气。
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所有的落寞与心动。我不敢再看前方的背影,只能看着脚下被晚霞拉长的、单薄孤寂的影子,喉咙微微发紧,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
我缓缓抬起脚,一步,两步,三步。
刻意地,缓慢地,一点点往后退。
每后退一步,心底的难过就多一分,可那份想要保护她、不想打扰她的念头,就坚定一分。
晚风掠过树梢,蝉鸣依旧聒噪,天边的晚霞慢慢晕开浅紫,落日余晖将一前一后两道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直到我停下脚步。
默默在心里丈量了距离。
刚好,一百米。
不远,也不近。
这个距离是反复权衡过后,给自己划定的最安全的边界。
一百米之外,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她所有的模样:看见她路过街边花坛时,驻足低头看一眼盛放的夏花;看见她抬手轻轻拂开挡在眼前的碎发;看见她迎着晚霞慢慢往前走,背影温柔又治愈。
可以接住所有吹向她的晚风,可以陪着她走完整条回家的路,可以确认她一路平安,没有遇到麻烦。
可同样,一百米的距离,足够遥远。
远到我永远不会惊扰到她,远到她永远不会回头发现身后藏着一个满心都是她的少年,远到这份滚烫又卑微的爱意,永远不会成为她生活里的负担与困扰。
我放松了紧绷的指尖,却依旧垂着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落寞。
我从来都不敢奢求拥有。
这个满是心事的少年太自卑,太胆小,太清楚自己的普通。
所以他不敢靠近,不敢告白,不敢让自己的心意暴露在阳光之下,更不敢让这份沉默的喜欢,打扰到干干净净的苏晚。
与其上前制造尴尬,与其让自己的心意成为她的烦恼,不如永远留在这一百米之后。
落日慢慢下沉,晚霞漫过整条街道,夏日傍晚的风带着草木与花香,穿过百米的距离,先拂过苏晚,再轻轻落在林屿身上。
一前一后,相隔百米。
两个影子,永远无法相拥。
我抬眸,重新看向前方那个遥不可及的背影,脚步平稳地跟上,始终牢牢守住这一百米的距离,不多一分靠近,不少一分陪伴。
我不知道这场无声的追随还要持续多少个夏日黄昏。
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跨过心底的自卑,跨过这一百米的距离,光明正大地站到她身边。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藏起所有汹涌的爱意,收起所有想要奔赴的冲动。
以百米为界,以晚风为证。
默默守护,永不打扰。
#有点哭鼻子呢,这可能就是现在大多数男同胞们的现状吧,笔笔深有体会嘿嘿。今天就三章了实在写不动了,下一章会给大家讲讲咱们主人公的好兄弟唐锦的状况,卖个小关子嘻嘻。谢谢大家喜欢啦!未成年人别给笔笔打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