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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闹,上厕所呢

迟夏回信

我叫林屿。在所有人眼中,我是这场无休止喧闹天然的粘合剂,是愿意接住每一句玩笑、调和所有尴尬的人。我擅长扯开嗓门和前后桌插科打诨,接住旁人抛来的调侃,恰到好处地抛出笑料,让周遭的氛围永远鲜活热闹。世人总偏爱那些外向开朗、毫无棱角的人,他们会下意识认定,这类人心里没有褶皱,不存在藏在笑脸底下的愁苦。他们看不见我独处时独自吞咽情绪的模样,也无从知晓,我所有外放的活泼,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保护壳,用来掩盖根植骨血的自卑,和不愿麻烦任何人的天性。我出身于一户终日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工薪家庭,父母自小反复告诫我,凡事切莫惊扰旁人,苦楚自行消解便好。久而久之,我学会将所有敏感、愧疚、悸动,全部锁在无人窥见的角落,如同被孤独围困的人,习惯独自承担一切无声的煎熬。

我本可以永远沉浮在人群的嬉笑里,顺着既定的轨迹浑浑噩噩走完三年高中,可命运偏要在喧嚣洪流里,塞给我一份猝不及防的心动,让我从此分裂成两面:一面是融于集体、无忧无虑的少年,一面是独自蜷缩、暗自煎熬的旁观者。

那天午后,阳光斜斜切割开教室,大半片区域浸在同学追逐打闹的阴影里,唯独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被完整的落日柔光包裹。苏晚就坐在那里,手肘轻抵桌面,指尖捏着书页边角,安安静静垂着眼阅读,周遭震天的吵闹好似与她彻底隔绝,自成一方安静无扰的天地。

教室后排男生摔打课本的巨响、前排女生互相打趣的尖细笑声、讲台边班干部维持纪律的呵斥声层层叠叠涌来,所有人都在释放少年人廉价又热烈的快活,唯有她不动分毫,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连翻页的动作都轻得怕惊扰空气。那一刻,喧闹如同潮水从我周身退去,全世界只剩下窗边那一小片温和的光,和光里沉静的她。

我依旧维持着惯常的模样,搭着同桌的肩膀说笑,嘴上不停说着不着边际的玩笑,心脏却不合时宜地收紧。毛姆说,爱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一见钟情,而是一种清醒的、自知卑微的沦陷。我清清楚楚地审视自己:相貌平淡无奇,丢在人群中转瞬便会被遗忘,家境普通,没有拿得出手的特长,性格深处藏着不敢示人的怯懦与自卑。而苏晚干净温和,周身自带松弛温柔的气质,是班里不少男生悄悄留意的姑娘。我配不上这份突如其来的心动,从心动滋生的第一秒,我便清醒地认清这个事实。

孤独是与生俱来的宿命,即便身处万人中央,心底藏着一份不敢言说的爱意,人便永远孤身一人。我混迹在喧闹人群之中,身边全是嬉笑打闹的同窗,可当我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时,巨大的孤独瞬间将我包裹。旁人以为我享受这份热闹,只有我明白,热闹只是用来隔绝心事的屏障。

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向她,只能借着和旁人说笑的间隙,用余光短暂描摹她的侧影。我刻意制造无数不起眼的偶遇:课间假装去窗边透气,午休装作捡拾掉落的笔,放学慢吞吞收拾书包,只为多捕捉几秒她安静的模样。我从不主动搭话,不敢流露半分异样,我深知少年人最擅长捕捉旁人藏不住的心思,一旦心意暴露,铺天盖地的起哄会裹挟着流言涌向苏晚,以她内敛腼腆的性子,必定手足无措,难堪窘迫。

我不愿因为我一时滋生的喜欢,给她带去无休止的困扰,这是我清醒克制的底线,也是毛姆笔下普通人对待爱慕最现实的考量:真正的喜欢不该成为他人的枷锁。

周遭的喧闹从未停歇,男生追逐打闹撞翻课桌,纸条在教室上空飞来飞去,有人高声喊着我的名字,拉我加入打闹。我迅速收回落在窗边的视线,扬起一贯轻松爽朗的笑容,快步融入喧嚣,和他们勾肩搭背放声大笑,完美扮演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气氛担当。

没有人发现,方才短短几秒,我的眼神总是不经意间落在她的课桌上,我怕,看不到她,我更怕,她看到了。

“林屿!”唐锦再外面吼道。

“叫你爹干啥!”我从众人的胳膊中挣脱开来,然后不经意间看了一眼素晚,就一眼而已。我来到唐锦身边问他:“干嘛?”“上厕所。”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我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情跟我说才这样的。

(对了,来认识一下唐锦吧。

外表沉静寡言,情绪永远平稳无波澜,极少大喜大悲,不凑热闹、不参与八卦,待人疏离温和,对所有人都保持礼貌的距离,唯独对我毫无底线的包容与耐心。不知道哥的什么魅力吸引了他,哎,麻烦。

他心思极度细腻通透,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观察力,一眼就能看穿我伪装的开朗:我人前爱笑爱闹,人缘极好,是班里耀眼阳光的男生,可所有难过、自卑、暗恋的焦灼、自我否定的消极情绪,从不会对外展露半分,只会独自压在心底慢慢消化。

唐棉从不会刻意追问我喜欢苏晚的心事,也不会多说无用的安慰鸡汤,永远安静倾听,在我绷不住、愿意卸下防备倾诉所有负面情绪时,稳稳接住我所有的脆弱与狼狈,是我整个青春里,唯一的情绪避风港。

好了就这样吧,主角是我。)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他身子比我高点,把射进来的阳光挡住了。我们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今晚我有事,放学你自己回去喽。”他拍着我的肩膀说。

“干啥干啥,我还能被拐了不成?你干啥去啊?”我撤开他的手说。他甩了甩手毫不在意,“去看看我爸,不然他老人家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吧。”他打开厕所的门,破旧的门在走廊里吱呀吱呀的作响。环顾厕所见没人,我站在尿坑前说:“那你多久回来?要不我去陪陪阿姨?”

他在“包间”内说:“不用了,我尽量早点回来。倒是你,别又悄悄跟在苏晚后面哦。”我一听立马把“闸门”关闭,冲到包间前“威胁”他:“你再说我开门曝光你啊!”他连忙求饶,很难想象两个男人能在厕所有说有笑的,但这就是我的高中,在平凡的日子里努力泛起光彩。

“你为啥总上包间?”

“找找自己的原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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