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合作
风从东边来,带着沙砾刮过脸颊的痛感。
氰粥蹲在沙丘背风处,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干涩得需要用力咽。远处的沙漠雨林像一块被造物主随手丢弃的绿宝石,嵌在漫天黄沙的正中央。在正午的日光下,那片绿色蒸腾着水汽,与周遭的焦土格格不入。
她盯着那片绿色,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入口在哪?
古籍上写的"河眼"应该就在雨林腹地,但这一路走来,沙地松软得连脚印都留不住,更别说辨认方位。她带来的三组定位仪已经坏了两组,剩下一组勉强能亮,但指针转得像疯了一样。
"你果然在这儿。"
声音从身后传来,氰粥没回头。她听得出是谁,那人的脚步声和二十年前一样,右脚会比左脚稍重几分,小时候一起摸鱼时她总拿这个笑他。
马嘉祺从沙丘另一侧翻上来,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比氰粥记忆中高了很多,眉眼也锋利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看人时微微眯着,像在估算什么价值。
"跟了一路?"氰粥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宋家先发现的你。"马嘉祺走到她身侧,也在沙丘上蹲下来,"我们只是……搭了个便车。"
"搭便车搭到沙漠里来了,马家的情报系统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马嘉祺没接这个话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抛到氰粥面前的沙地上。那是一枚铜钱,青绿锈迹斑斑,但边缘刻着的水波纹路清晰可见——氰家的标记。
氰粥瞳孔微缩,手指下意识蜷了一下。
"你叔父的东西。"马嘉祺说,"二十年前那晚,我们在下游捞到的。"
二十年前。那晚。氰粥的喉咙发紧,但她面上没有任何波动。"你留着它做什么?"
"留着等你来找我。"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起的沙粒打在铜钱上发出细密的声响。氰粥终于转过头,正视马嘉祺。他蹲在那里,姿态随意,但后背微微绷着,她知道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马家想要什么?"
"合作。"马嘉祺说,"你一个人进不去那片雨林,我查过,地下暗河系统复杂得像迷宫,没有三姓的水魈配合,谁进去都是死。"
"所以你们两家——"氰粥的嘴角牵了一下,算不上笑,"想让我给马宋两家当探路的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氰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二十年前氰家倾其所有帮你爹从沧澜江底下捞上来的时候,你们马家怎么回报的?氰家分家那夜,堵在祠堂门口的是谁的人?"
马嘉祺也站了起来,他比氰粥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他微微侧开了目光。
"那时候我不当家。"
"所以你就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说没发生过。"马嘉祺的声音终于沉下来,"我说的是合作。各取所需。"
氰粥盯着他,半晌,弯腰捡起那枚铜钱。指尖触到锈迹的瞬间,某种潮湿的记忆涌上来——那双手,叔父最后把她推进救生舱时的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
她把铜钱攥进手心,攥得掌纹生疼。
"宋初礼呢?"
"在后面。"马嘉祺往身后扬了扬下巴,"她说……她会晚点到。"
"怕我见了她就动手?"
"她是这么说的。"
氰粥嗤了一声。宋初礼永远是三个人里最谨慎的那个,小时候过独木桥,氰粥蹦蹦跳跳跑过去,马嘉祺硬着头皮跟,宋初礼要在桥头站半个小时才肯迈第一步。氰家出事之后,宋家是第一个切割关系的,宋初礼什么都没说,只是再也不接氰粥的电话了。
氰粥花了三年才把她从联系人里删掉。
"行。"氰粥把铜钱收进口袋,"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进了雨林,听我的。水下的事,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
马嘉祺点头:"可以。"
"第二,找到'它'之后,马宋两家不准碰。那是氰家的东西。"
这个条件让马嘉祺沉默了几秒。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起沙粒细碎的声响。
"这个我做不了主。"他说,"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不会抢。"
"你一个人的保证不值钱。"
"那就加上我的。"
第三个声音从沙丘下方传来,宋初礼从一处阴影里走出来,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身上穿的是旧式的靛蓝短打,腰间挂了一排铜铃,走路时却一点声响都没有。
她比记忆里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大。她停在离氰粥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二十年了。"宋初礼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氰粥看着她,看着她腰间那排她母亲传下来的铜铃,看着她手腕上一道陈旧的疤痕——那是十四岁那年氰粥教她潜水时不慎被礁石划的。有些东西在时间的河里泡得太久,捞出来时已经认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不好。"氰粥说,"你觉得我能好?"
宋初礼的目光暗了一下,但她没有逃避。"所以我来还。"
"还什么?"
"还债。"宋初礼抬起眼,"宋家欠氰家的,我这次来,就不打算再站回去了。"
风骤然大了起来,雨林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三人同时望向那片绿色,空气里某种气味变了,变得潮湿,变得腥。
河眼醒了。
氰粥率先迈出脚步,沙子从她靴底簌簌滑落。
"走吧。"她没有回头看任何人,"既然要合作,就别浪费我的时间。"
身后,两道脚步声跟了上来。一轻一重,一个旧识,一个故人。
前方,雨林的枝叶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从水下探出的手,等着拽人下去。
而更深的、更暗的河底,那个被称作"它"的东西,正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