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晚薛芳菲压根没睡踏实,天边刚透出一点鱼肚白,她就睁着眼睛直直躺到天亮,直到贴身丫鬟叶霜推门进来叫她起身梳洗。
叶霜先端来温热早饭,一边伺候她用餐,一边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新鲜事讲给她听。
文远侯府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整夜,官府贴的告示铺满全城大街小巷,老百姓本来就对齐霜大婚当晚新房起火这件事议论不停,这下看到官方通告,各种小道传言满天飞。
朝中一众言官接连递上奏折,全都弹劾齐家行事恶劣,这会儿齐侯爷父子二人正在金銮殿上哭天抢地,不停喊自己蒙受冤屈,眼下最关键的人证,就是死里逃生的薛芳菲。
薛芳菲听完轻轻点了下头,放下手里碗筷,跟叶霜说能不能把自己打扮得看上去惨兮兮,一看就受尽折磨。
叶霜本来就是暗中培养出来的暗卫,简单改妆对她来说根本不算难事,拿着膏粉、仿真血痕在薛芳菲脸上来回涂抹粘贴,片刻之后就收拾妥当。
薛芳菲抬眼看向铜镜,镜中人模样看着格外吓人。
原本细腻白皙的脸蛋糊满黑灰污渍,一道长长的仿真伤口横跨脸颊,看着像被重物砸伤溃烂,嘴唇干得起皮、毫无血色,就连脖颈处也布满一道道仿真血印,活生生一副刚从火场捡回一条命的模样。
她正暗自感慨叶霜手艺逼真,叶霜又抱来一套被烟火熏得发黑、多处烧破的大红嫁衣递过来:“郡主,这件衣裳您换上。”
薛芳菲任由丫鬟把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叶霜还特意把布料反复揉搓,做出满是褶皱、狼狈不堪的效果,又悄悄指了指衣服袖口内侧提醒她:“这里我提前用辣椒水泡过,等会儿要是哭不出来,轻轻拿布料蹭两下眼睛,立马就能掉眼泪。”
薛芳菲忍不住笑出声,合着自己这趟去皇宫,跟上台唱戏差不多,不过自家丫鬟心思缜密,实在太靠谱。她点头应下:“我记住了。”
太子住的府邸离皇宫正门也就百十来步路程,下人蘅平却特意备好马车,带着薛芳菲绕了好几条街道,才调转方向往皇城正门驶去。
眼下已经到夏末时节,室外暑气浓重,路边树上蝉鸣吵个不停,坐在车里的薛芳菲心里却格外清醒,半点慌乱都没有。
那面专供百姓喊冤的登闻鼓,立在皇城正门承天门侧边,四周全程有禁军士兵持枪看守。
等薛芳菲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站岗的禁军全都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纷纷握紧手中长刀,目光死死锁定她,心里都做好准备,只要她敢硬闯宫门,当场就把她拿下治罪。
可薛芳菲只是稳步走到巨型登闻鼓跟前,停下脚步站定。
领头的禁军上下打量她好几遍,身上嫁衣破烂不堪,脸上伤痕看着触目惊心,但周身仪态端庄大气,完全不像是故意来敲鼓闹事、扰乱朝堂秩序的普通人。
领头士兵按照朝廷定下的规矩,高声出言警示:“只有身负天大冤屈或是手握朝廷机密要事,才能敲响这面登闻鼓,无故击鼓惊扰天子属于重罪,轻则三十大板,重则流放千里,你可清楚其中后果?”
薛芳菲轻轻点头回应:“我清楚规矩。”
禁军听完不再上前阻拦,薛芳菲深吸一大口气,伸手拿起旁边摆放的粗重鼓槌,抬头望向高高悬挂的大鼓,眼底微微一沉。
她出身武将世家,小时候经常看父亲在校场练兵,早就听惯战场上震天的战鼓声响。
“咚!”
她先抬手轻轻敲了一下,鼓声厚重洪亮,随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一下接一下狠狠敲打鼓面:咚!咚!咚……
身后站岗的禁军神情瞬间变得肃穆,按照本国律法,只要有人敲响登闻鼓申诉冤情,当朝皇帝必须亲自出面受理,这事半点糊弄不得!
同一时间太和殿内
皇宫太和殿里,当今圣上佑安帝正气得厉声斥责齐侯爷父子二人。
“什么叫做人已经烧成灰烬?当初你跪在朕面前求赐婚的时候,是怎么跟朕保证的?你拍着胸脯说一定会一辈子好好对待华阳郡主,整整跪在宫门外一天一夜,朕心软才同意这门婚事!
薛家世代效忠朝廷,镇守边疆立下无数功劳,镇西侯薛见山就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去年才把孩子送回京城,朕原本打算给她安排一门安稳称心的婚事,结果你们父子倒好,昨天刚办完大婚,今天就跑来跟我说人没了?
你们让朕这个君主,以后怎么面对满朝文武和天下百姓!”
皇帝此刻怒火完全压不住,镇西侯薛见山常年驻守西部边境,保国土安稳,功劳极大,家中就薛芳菲一个女儿,这件事处理不好,无论是薛家还是民间,都会对朝廷心生不满。
大殿前排站着几位皇子,全都低着头不吭声,这种只会惹祸、捞不到半点功绩的纠纷,他们向来不会主动掺和。
朝堂上一位姓宋的御史红着眼眶,步步紧逼齐家父子:“这是圣上亲自赐下的婚约,齐家竟敢如此苛待郡主,分明是不把皇家威严放在眼里!”
藐视皇权可是一等一重罪,齐侯爷瞬间慌了手脚,慌忙跪地辩解:“陛下明察!小儿对华阳郡主满心爱慕,才主动求陛下赐婚,绝对没有半点轻视皇室的心思,昨夜侯府自家祠堂也燃起大火,我们连自家祖宗牌位都顾不上抢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宋御史直接开口打断:“全城贴满告示,所有人都清楚齐世子心里另有心上人,新婚婚房无端起火,摆明是有人刻意纵火;齐家祠堂失火,不过是你们用来转移众人视线的手段!”
齐侯爷气得满脸通红,手指颤抖着指向宋御史:“宋仓!你身为御史,说话必须拿出实打实的证据,不能因为郡主是你的表妹,就偏袒自家亲戚,凭空捏造罪名冤枉我们父子!”
宋御史半点不肯退让:“从公事来讲,齐家谋害皇家赐婚郡主,是冲撞朝廷;从私交来讲,你们害的是我嫡亲表妹。如今你们轻飘飘一句人已经离世,就想把所有罪责撇干净,莫非镇西侯远在边关,你们就觉得宋家没人能替表妹出头?”
齐侯爷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慌忙解释自己没有这个意思。
坐在文官首位的当朝丞相、宋御史的父亲宋之俭,压着满腔怒火开口发问:“那齐侯爷到底是什么想法?”
满殿官员心里都门儿清,宋丞相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宋英招,就是镇西侯薛见山的正妻。
薛见山是性格直爽的武将,却格外疼惜自家夫人,宋氏生下女儿之后损伤身子,再也无法受孕,薛侯爷索性连一房侍妾都没有纳,常年守着妻女过日子。
去年薛芳菲从边关回到京城,瞬间成了整个京城最抢手的名门贵女。
父亲手握边关重兵、外祖父曾经官至太傅、亲舅舅是当朝丞相、表哥还是金榜题名的御史,这样的家世背景,哪家权贵不羡慕?
眼下齐家只一句人葬身火海,薛家远在边关没法立刻赶回京城,可宋家亲属全都在朝堂任职,根本不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
佑安帝心里更是烦闷,一边要安抚手握兵权的薛家,一边要安抚文官之首宋家,齐家这次,算是给他捅了天大的娄子。
皇帝暗自后悔,当初就该任由齐霜跪在宫门外,绝不松口赐婚。
佑安帝眯起双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齐霜身上,沉声发问:“全城告示写的那些传闻,究竟是不是真的?”
齐霜被帝王身上扑面而来的威压吓得脸色惨白,死死咬住牙关不肯承认:“陛下,我对郡主从来没有二心,街上那些告示,全是有心人故意编造出来污蔑我的谣言。”
当初有人贴出告示的时候,齐霜心里满是诧异,他一直把心上人顾芷兰藏得严严实实,就连自己父母都不知道对方存在,外人怎么会清楚两人的纠葛?
他短暂怀疑过是不是顾芷兰自己散布消息,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猜测,顾芷兰心思通透,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嫁进侯府,不会做这种只顾一时出气、毁掉全盘计划的蠢事。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刻意针对自己,齐霜怎么都想不通。
转念一想,现在薛芳菲和太子全都葬身火海,没有活人能出面作证,就算皇帝再生气,最多训斥自己几句,这件事最后也能糊弄过去。
佑安帝刚喘口气,准备继续斥责齐家父子,宫外接连传来厚重鼓声,突兀打断大殿内的争执,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纷纷疑惑这鼓声从何而来。
“是登闻鼓的声响。”
皇帝身边贴身伺候的石公公最先反应过来。
佑安帝暂时压下满腔怒火:“派人出去查看,到底是谁在击鼓。”
按照规矩,百姓敲响登闻鼓申诉冤屈,是君主体恤民间疾苦的象征,无论任何时候,皇帝都必须亲自接见击鼓之人。
石公公领命快步跑到宫门处,看清手握鼓槌、不停击鼓的薛芳菲那一刻,吓得说话声调都变了:
“哎哟郡主!居然是您,您居然平安无事,可把奴才吓得魂都快飞了!”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当初京城人人追捧、容貌绝美的华阳郡主?
身上嫁衣烧得全是破洞,脸上布满仿真伤痕,往日精致动人的容貌彻底看不出分毫,石公公心里暗自感慨,齐家父子挨一顿重罚都算轻的,心肠实在太过歹毒。
薛芳菲放下手里的鼓槌,淡淡朝石公公笑了笑:“劳烦公公带我进大殿面圣。”
叶霜的化妆技术果然靠谱,光是外表,就能轻易骗过所有人。
等她一步步走进太和殿,满朝文武全都惊得愣住。
所有人原本以为击鼓的是普通百姓,没想到居然是个女子;这人脸上伤痕交错,身上破烂的大红布料依稀能看出是出嫁嫁衣,视觉冲击力极强。
宋丞相只扫了一眼,立刻认出这是自己的外甥女,心疼得不忍心再细看;一旁的宋御史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芳菲表妹,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舅舅,表哥。”
薛芳菲刚开口,鼻尖就刻意挤出酸涩的感觉。
看到舅舅和表哥都平安站在朝堂,没有因为齐家的事受到牵连,她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佑安帝微微眯起双眼,紧绷的神色放松少许。
虽说薛芳菲脸上看着伤势严重,但人活着就是天大的好事,只要她平安,镇西侯就能继续驻守边关,宋丞相也能安心打理朝堂政务。
另一边跪在地上的齐霜,看清薛芳菲那张满是伤痕的脸,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句子:“你……你怎么会……”
薛芳菲就站在距离齐霜一步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心底生出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她几乎快要淡忘这个人的长相。
从前那张清雅脱俗、让她满心爱慕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看着只让人从心底觉得恶心反胃。
齐霜也死死盯着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昨晚那场大火把整间新房烧得一干二净,她怎么可能完好脱身?
她是怎么从火场逃出来的?那太子萧蘅又在哪里?
齐霜慌忙快速扫视大殿所有官员,这才猛然想起,太子平日里根本不会参与早朝。
他心里满是慌乱猜忌,完全搞不懂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佑安帝将齐霜慌乱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转头看向薛芳菲时,语气缓和不少:“芳菲丫头,昨天是你大婚当日,你仔细跟朕说说,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薛芳菲抬手拿起衣袖轻轻蹭了蹭眼角,眼圈瞬间泛红,大颗泪珠顺着脸颊不断滚落:“陛下救命,昨天本该是臣女大喜的日子,我喝下一杯茶水之后,整个人就失去意识昏迷过去,后来被浓烈烟雾呛醒,才察觉大事不妙,趁着侯府众人没留意,从火场逃了出来,才勉强保住性命。”
这番话说完,大殿之内一片哗然,所有官员的目光,全都带着怒意投向瘫在地上的齐家父子。
“我根本没有做过这种事!”齐霜急忙出声否认,转头看向薛芳菲,急切辩解,“芳菲,你一定是误会我了!你是我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人,我怎么可能起心思害你!”
薛芳菲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齐霜。
她今天特意敲登闻鼓来到朝堂,就是要当众撕开这人虚伪的面具,让他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你不是最喜欢演戏伪装深情吗?今天我就当众陪你演到底!
她再次用袖口揉搓双眼,眼泪掉得更凶,控诉的话语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陛下,今早我在街上看到满城张贴的告示,才彻底明白真相,齐世子早在成婚之前,心里就装着别的女子。
陛下,臣女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若是世子想要解除婚约,或是想把心上人接入府中做妾,我全都不会阻拦半句。可他偏偏选择瞒着一切,打算一把大火活活烧死我!
陛下,臣女今年才十七岁,我根本不想白白丢掉性命。”
她哭得浑身轻轻颤抖,搭配脸上逼真的伤痕,模样凄惨得让人心头发紧。
“那场大火烧得铺天盖地,把我的脸烧成现在这样,陛下您亲眼看看,我身上到处都是灼烧的痛感。
我不敢出声呼救,只能偷偷从后窗爬出去逃跑,逃跑的时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侯府上下几十号下人,没有一个人想着冲进新房救人,所有人都眼睁睁等着我葬身火海。
深夜我无处可去,只能蜷缩在街边废弃竹筐里躲到天亮,天亮之后立刻赶来皇城,敲响登闻鼓向陛下喊冤。”
薛芳菲声音轻柔软糯,一边哭诉一边掉眼泪,在场所有人听完,都觉得她遭遇实在太过凄惨。
大殿里文武官员家中大多都有女儿、姐妹,好好一个名门贵女,大婚当天惨遭谋害,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悯。
况且不少官员昨天亲眼见过文远侯府的大火,当时齐家所有人只顾着招待到场宾客,完全没有安排人手救火,这件事众人都有目共睹。
当初齐霜跪在宫门外求娶薛芳菲时,讨好巴结的模样人人都看在眼里,现在仅仅因为心里有了别的女人,就狠心想要取人性命,实在太过歹毒。
宋御史攥紧拳头,怒声质问齐霜:“齐世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借口可以辩解?”
齐霜心里乱作一团,慌忙解释:“我没有放火,真的不是我干的!”
他承认自己在外养了心上人,但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策划纵火。
更何况当初下药,原本是准备给太子萧蘅下的,薛芳菲现在说的这些话,完全是颠倒黑白!
他刚想开口把内情说出来,慌忙之下脱口而出:“我们安排人手救火了!起火那一刻所有人都慌了神,悲伤过度反应不过来,屋内火势蔓延速度太快,等宾客全部离开之后,我们立刻组织下人灭火……”
话音刚落,年轻气盛的宋御史实在忍无可忍,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齐霜肩膀上。
一旁的齐侯爷连忙想要护住儿子:“宋仓!你竟敢在天子面前动手伤人!”
宋御史丝毫没有收手,抬脚又踹在齐霜脸上,厉声呵斥:“救火重要,还是招待宾客重要?你们齐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我表妹!就算这场火不是你亲手点燃,你也打心底盼着她死!”
齐霜被踹得说不出话,这才反应过来,慌乱之中自己说出口的话,处处都是破绽。
站在文官之首的宋丞相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当初是你跪在皇宫整整一天一夜,才求来这门婚事,你心里装着旁人之前,怎么不想想,单凭你侯府世子的身份,根本高攀不上我薛家姑娘。
就算后来你对她没有情意,好好提出和离便是,我外甥女家世出众,根本不愁再寻良缘,没必要用取人性命的方式了结。
我倒想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把你迷得失了心智,不惜痛下杀手,要置芳菲于死地?”
齐霜脸颊涨得通红,脸上还印着清晰的鞋印,羞愧又愤怒,心中满是委屈。
他最开始确实没有打算杀掉薛芳菲,可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无论怎么解释,都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
佑安帝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厉声发问:“那个勾着你的女子,姓顾是吧?她是哪家的人?”
齐霜迟疑着不肯如实交代,佑安帝直接抓起桌案上玉石镇纸,朝着他狠狠砸过去,怒声大吼:“老实交代!”
玉石镇纸重重砸在齐霜额角,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淌,撞击带来的眩晕感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他跪在地上浑身不停发抖。
“陛下,臣不敢隐瞒,顾氏……她是青楼里的女子,略懂诗词音律,是她迷惑了我,一切过错都在我,是我一时被美色冲昏头脑,可我从来没有动过伤害芳菲的念头,芳菲性格温柔纯粹,我心里一直……”
他还想继续辩解挽回,佑安帝直接出声打断,眼底满是浓烈杀意:“她在哪一家青楼?”
齐霜脸色瞬间惨白:“陛下,万万不可!”
“你还敢违抗朕的问话?”
齐霜眼眶泛红,只能如实坦白:“臣不敢欺瞒陛下,是天香楼。只是今早我看到满城告示之后,立刻派下人前去训斥她,可店里小厮却说,她早就自己出钱赎走卖身契,悄悄离开青楼逃走了,臣到现在都不知道她藏身何处。”
薛芳菲听完心里微微一愣,她原本还打算借着齐霜的口供,逼顾芷兰现身,没想到对方察觉事态不对,提前跑了。
只是不清楚,顾芷兰现在躲去了什么地方。
佑安帝整张脸黑沉沉的,大殿里安静到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齐霜跪在原地,内心惶恐不安。
佑安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语气冷得刺骨:“她倒是会逃跑,可你还站在这里。来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让他好好记住今天的教训!”
守在殿外的御前侍卫立刻迈步上前,准备把齐霜拖出去行刑,佑安帝抬手拦下众人:“不用拖去别处,就在这座大殿之内行刑。”
齐霜脸上写满惊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接受杖责,往后他还要入朝参与政事,往后在朝堂之上,所有人都会拿这件事取笑他,皇帝这是一点颜面都不打算留给他。
侍卫根本不在意他的慌乱,拿出破布塞进他嘴里防止惨叫扰人,两人死死按住他趴在刑凳上,另外两名侍卫手持厚重刑棍,高高举起之后狠狠砸在他后背和大腿。
最开始齐霜还能咬牙硬扛,没过多久就疼得浑身大汗,压抑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到最后连嘶吼的力气都消耗殆尽。
下半身的衣裤被棍棒打烂,皮肉裂开不断渗出血迹,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刑凳下方积了一滩水渍,模样狼狈不堪。
薛芳菲看着他痛到崩溃的样子,心底生出一丝畅快,可仅仅三十大板,根本抵消不了前世全家惨死、自己受尽折磨的滔天恨意。
等杖责结束,她平静开口唤他:“齐世子。”
齐霜疼得意识模糊,听见声音猛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你在叫我?”
薛芳菲望着他错愕的神情,仿佛在疑惑自己都受了重罚,她为何还要不依不饶,语气淡漠地重复:“没错,我是在叫你。”
她抬手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珠,眼底没有半分温度:“齐世子,整件事从头到尾,是你先辜负我的情意,之后又设计取我性命,今天承受刑罚,都是你自己一步步作出来的结果。
我今日当着满朝文武和陛下的面,把话说清楚——”
她双腿一弯跪倒在地,朝着佑安帝深深叩首:“恳请陛下开恩,准许臣女和齐霜解除婚约,从此两不相干。”
齐霜整个人彻底愣住,趴在刑凳上,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眼爱慕、张口闭口唤他齐霜哥哥、一见到他就害羞低头的姑娘,如今眼底只剩彻骨决绝,没有一丝一毫往日情意。
心底莫名涌上一阵莫名的滞涩,他脱口而出哀求:“芳菲,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们重新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不可能,我爹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我要是死在侯府,二老后半辈子都会活在悲痛里。”
薛芳菲一句话直接打断他的辩解,齐霜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他从来没见过这般冷淡强硬的薛芳菲,可眼下想要把这件事平稳收场,唯一的突破口,就是求得薛芳菲原谅。
只要她松口不再追究,皇帝自然不会再加重对自己的惩处。
齐霜忍着浑身剧痛,满脸哀求看向她:“芳菲,别再生气了好不好?今天的板子我心甘情愿受着,只是你的脸伤成这样,我看着心里疼得厉害,全都怪我没能护住你,别闹脾气跟我置气,咱们回侯府好好生活行不行?”
大殿内文武百官全都沉默观望,就连佑安帝也盯着薛芳菲,等着看她如何回应,毕竟从前两人并肩出行,一直被京城众人称作天造地设的一对。
“闹脾气?”
薛芳菲毫不留情地反问回去,语气带着刺骨嘲讽:“我死里逃生,专程敲响登闻鼓来御前告你的罪状,你居然觉得我只是在跟你闹别扭?齐世子,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一定要和离。”
齐霜认错的速度飞快,不停摇头恳求:“我知错了,所有过错全在我,千万不要解除婚约!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只想和你相伴一生。”
一旁的宋御史都被他这番厚脸皮说辞逗笑,冷声斥责:“你居然还有脸说出这种谎话!”
薛芳菲神色平淡无波,慢悠悠抛出一连串问题:“你总说心里只有我一个人,那我问问齐世子,你清楚我的生辰是哪一天?我平日里偏爱什么色系的衣裙?闲暇时喜欢翻看哪一类书籍?当年我在边关养的那条猎犬,名字又叫什么?”
“你的生辰是春天……”
齐霜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完才猛然惊醒,春天是顾芷兰的生日,薛芳菲的生辰,他从来没有认真记过。
仔细回想,关于薛芳菲的所有喜好,他几乎一无所知。平日里偶尔听见薛芳菲提起喜欢的点心、首饰,他只会吩咐下人买来讨好对方,从来没有放在心上细细记住,东西送出去之后,转头就忘。
从前薛芳菲还傻傻以为,他把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上,如今当面一问,他却一个答案都答不上来。
薛芳菲轻轻眨了眨眼,语气带着讥讽:“怎么?齐世子不是总说把我放在心尖上吗?怎么关于我的一切,全都一问三不知?”
齐霜张了张嘴,窘迫得无地自容,慌忙找借口推脱:“我们平日里相处的时间本就不多,等到成婚之后日日相伴,你的所有喜好,我自然会慢慢记牢。
之前是我做得不够周全,往后我会加倍补偿你,别再说和离的气话,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薛芳菲望着那张曾经让她痴迷、如今只觉得反胃的清雅面容,事到如今,他还在想方设法缠住自己,一心只想利用她脱身,这个人,实在死有余辜。
“我从来不会说一时赌气的话。”薛芳菲脸上满是厌恶,清晰开口,“你说我们相处时间太少?去年春日宴我和你初次相遇,半年前你主动进宫求陛下赐婚,再到昨天举办大婚,整整一年多的时间,你都记不住我的生辰?
我从前真心实意爱慕信任你,掏心掏肺对你好,可你从一开始,就在编织谎言欺骗我。在认识我之前,你就和顾芷兰私下纠缠不清,现在不肯同意和离,不过是想借着我薛家的势力,帮你摆脱眼下的祸事。
可我凭什么要任由你随意伤害、随意利用?”
齐霜听完如同遭受晴天霹雳,瘫软在地面,她竟然彻底看穿了自己心底的算计。
大殿之内再次响起一片议论声,所有人都觉得齐霜行事太过无耻虚伪。
佑安帝微微侧过头,眯起双眼看向齐霜,出声确认:“芳菲,你的意思是,齐霜早在求娶你之前,就和那个姓顾的女子有私情?”
薛芳菲轻轻点头作答:“确有此事。当初我和齐霜相处时,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处兰花刺青,他当时骗我说,是纪念他母亲,只因夫人闺名带兰字。可臣女清楚知晓,文远侯夫人的闺名,是山风为岚,根本没有兰花的兰字。”
齐霜下意识出声否认:“不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御史大步上前,一把扯开齐霜袖口,手腕上那朵幽兰刺青清晰展露在众人眼前,纹路颜色暗沉,一看就是多年前就纹上去的。
堂堂名门侯府世子,一心迷恋青楼出身的女子,满殿官员瞬间炸开了锅。
齐霜脸色惨白一片,盯着眼前妆容凄惨的薛芳菲,整个人陷入恍惚。
最开始,是他父亲和姑姑提议,让他迎娶薛芳菲,以此拉拢薛家手里边关重兵。
可那时候他早就和顾芷兰情投意合,是顾芷兰给他出了一个一举两得的主意,让他主动求娶薛芳菲,暗中联合曜王。
只要计划顺利实施,既能废掉太子萧蘅,又能除掉薛芳菲,彻底拿捏薛家兵权。
曜王听完当即答应,还向他许诺,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就成全他和顾芷兰,再也不会有人阻拦两人相守。
齐霜一直以为薛芳菲心思单纯,别人说什么她都会全盘相信,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连刺青这件小事都留了心眼。
齐霜心虚躲闪的模样,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不用多说,所有人都清楚,他从头到尾都是蓄意骗婚。
薛芳菲步步紧逼追问:“齐世子不妨跟大家说清楚,当初你费尽心思接近我,到底是真心爱慕我这个人,还是盯上薛家手里的东西?”
她刻意停顿片刻,不动声色抬眼看向佑安帝,皇帝掌管天下,薛家手握重兵、家底丰厚,其中利害,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余光扫到一旁站着的曜王,对方再也没有之前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神色紧绷,明显心生慌乱。
夺嫡争储这种机密大事,不适合在朝堂当众摊开,薛芳菲见好就收,话锋一转,直接点破众人都能听懂的说法:“还是说,你看中薛家只有我这一个独生女,打算等我身故之后,直接吞并薛家所有家产兵权?”
佑安帝脸色彻底冷到极致,原本他只以为齐霜是被青楼女子迷惑,一时冲动犯下纵火的错事,现在才看清,对方一年之前就开始周密布局,目标直指薛家兵权。
齐家费尽心思拉拢兵权,背后扶持的是谁,答案显而易见,就是齐贵妃所生的大皇子与四皇子。
佑安帝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齐侯爷,语气满是寒意:“齐益均,你们齐家,居然还有这样狼子野心的打算?”
这群皇子臣子,完全没把他这个在世君主放在眼里,皇位还稳稳握在自己手中,他们就已经暗中算计兵权、谋划后路。
更何况,太子是他亲自立下的储君,这群人,根本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齐侯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帝的话暗藏深意,他心里清楚其中利害,可这种谋算皇权的心思,万万不能当众承认。
他只能把头埋得极低,不停推卸所有罪责:“回禀陛下,老臣绝不敢生出这种念头,齐家从未贪图儿媳的嫁妆家产,一切都是齐霜这个逆子自作聪明闯下大祸,还请陛下明察。”
佑安帝见他刻意装傻,再看大皇子满脸惶恐不安的神情,心中怒火越烧越旺,当场出声决断:“儿媳二字,你们齐家根本不配拥有!朕今日收回当初赐婚的圣旨,从今往后,薛家与齐家彻底断绝所有亲缘,两家人婚丧嫁娶,互不往来,再无半点牵扯!”
薛芳菲长长松了一口气,躬身谢恩:“多谢陛下成全。”
齐霜瞬间浑身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失声大喊:“陛下,万万不可!”
“你立刻给朕闭嘴!”
佑安帝满脸厌恶,怒气冲冲斥责,“你真是好大的本事,把朕亲自下达的赐婚圣旨当成什么?随意利用朕的安排达成自己的野心?谁给你的胆子?你有几颗脑袋,够朕下令斩杀?”
齐霜吓得浑身控制不住发抖,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他该如何自保?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薛芳菲,想求她开口替自己求情,可薛芳菲只带着淡淡的嘲讽注视着他,没有半分想要帮忙的意思。
他又转头看向曜王,对方只顾着低头自保,生怕被这件事牵连,半点不肯施以援手。
绝望席卷齐霜全身,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不停磕头求饶:“陛下饶命,求陛下开恩饶恕我这一次。”
就在这时,工部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适时站出来,声音颤抖着向皇帝求情:
“陛下,还请留齐世子一条性命,江南地区近期爆发特大洪水,齐世子刚接手赈灾差事,水患灾情紧迫,耽误不得。”
薛芳菲一听就明白,这是太子萧蘅提前安排好的人。
可齐霜此刻又惊又喜,危难之际居然还有官员愿意为自己求情,看来世上还是心存善意之人居多。
他立刻顺着官员的话苦苦哀求:“没错陛下,江南赈灾所有事宜我都已经安排妥当,若是现在临时更换负责人,交接流程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一旦延误救灾进度,受苦受难的全是当地百姓,恳请陛下三思。”
佑安帝听完,短暂迟疑片刻,齐霜这番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水灾关乎万千百姓性命,不能轻易耽搁。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道温和温润的男声,说话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咳。
话音落下,一道身形清瘦的人影缓步走入太和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