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后。
长白山依旧大雪纷飞,客栈里的炭火却比三天前烧得更旺了些。
张予曦伸了个懒腰,从炕上爬起来。这三天里,她除了泡温泉就是睡觉,连那个被捆成蚕蛹的族长都没多看一眼,只让苏黎每天按时灌参汤吊着命。
“苏黎”

她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信还在吧?”

苏黎从暗处现身,微微躬身

“属下贴身收着,未曾离身。”
“现在把这封信送到本家”

张予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景,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用最快的马,我要让那帮老头子在吃完早饭的时候,准时收到这份‘惊喜’。”

苏黎没有丝毫迟疑

是
“等等。”

张予曦叫住她,目光扫向角落里那个依旧昏睡的“蚕蛹”
“族长怎么样了?”


生命体征平稳,今日清晨有过短暂的苏醒迹象,但很快又睡过去了
苏黎如实汇报

“属下按您的吩咐,只灌了参汤,未曾解开绳索。”
嗯

张予曦满意地点了点头
等他醒了,别急着给他松绑。让他先搞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告诉他我让他去‘提款’

把另一封信给那个瞎子记住亲自交到那个瞎子手里并看到族长‘提款’


“属下明白。”
你先去把信送到本家我在这等着你回来

之后咱们兵分两路你带着他去杭州

指了指角落昏迷的‘蚕蛹’
办完事之后来厦城


是
苏黎转身走向门口
苏黎

张予曦又忽然叫住她
苏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曦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张予曦靠在窗框上,折扇遮住嘴角,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路上小心。别为了赶路,把自己累坏了。毕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轻柔
以后退休还得靠你呢

苏黎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属下遵命。”
木门轻轻合上,将风雪重新隔绝在外。
张予曦站在窗边,看着苏黎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雪中,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
…………………………………………
东北张家本家,议事堂。
堂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几位白发苍苍的长老正襟危坐,眉头紧锁,正为了近期家族内部几笔烂账和外部势力的试探吵得不可开交。
“族长消失多日,如今外头风声鹤唳,咱们不能再这么干耗着了!”


“就是,曦小姐那边……”
闭嘴!

大长老重重地将手中的紫檀拐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堂内瞬间鸦雀无声。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笃定
“曦丫头不是天天嚷嚷着要退休吗?张家的事还得需要我们自己做主,她一个晚辈,还真能骑到咱们头上来?”


“大长老英明!”
二长老立刻附和,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那丫头本来就不该管理家族事务,咱们正好趁此机会把规矩重新立一立……”
二长老的话音未落,议事堂那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脚步声。
一阵夹杂着长白山风雪的寒气猛地灌入堂内,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所有人的心头都莫名地跳漏了一拍。
众人惊愕地转头望去,只见一道穿着黑色劲装的修长身影,宛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槛处。来人面容冷峻,眼神古井无波,正是张予曦身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苏黎。
苏黎手里捏着一个沉甸甸的信封,步履平稳地走到议事堂正中央,单膝跪地,双手将信封高高举过头顶。

“属下苏黎,奉曦小姐之命,前来送信。”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死寂的议事堂内激起千层浪。
大长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苏黎手里的信封,眼皮狠狠一跳。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冷声道

放下吧
苏黎依言将信封放在桌上,随后身形一闪,再次如同幽灵般闪身离开,仿佛刚才出现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大长老颤抖着手,目光瞬间被信封上额外贴着的那张刺眼纸条吸引——
【内有重要文件,请勿折叠,否则后果自负。】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枚鲜红如火的血色火漆印。信封里,只有薄薄的一张信纸。
大长老戴上老花镜,展开信纸,眯着眼睛看去。只看了第一行,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就猛地抽搐了一下。
“致东北张家本家各位长老:
本人张予曦,自今日起正式退休。
谁敢拿族规、青铜门、天授、封印、粽子、古墓、机关、暗卫、长老会、家族会议、祭祖大典等任何破事来烦我,苏黎会亲自上门拜访。
还有各位贪的钱吐完,账本我会亲自查,若是没吐完,我会亲自上门拜访。
勿念。
张予曦”
“啪嗒。”
大长老手里的茶杯没拿稳,砸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了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死死盯着信纸上的字,连呼吸都停滞了。

“大长老,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旁边的二长老察觉不对劲,凑了过来。
大长老没有说话,只是颤抖着手,将信纸递了过去。
二长老接过来,目光扫过,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由惨白憋成了猪肝色。

“这……这……”
二长老指着信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丫头,她……她这是要造反啊!”
信纸在几位长老手里传阅,整个议事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她竟然敢让我们吐钱?还要亲自上门拜访?!”

三长老猛地一拍桌子,气得胡子直翘
“狂妄!太狂妄了!她以为她是谁?没了她,咱们张家就不转了吗?!”


你小点声!
大长老压低声音怒吼,一把捂住三长老的嘴,眼神惊恐地扫向门外,担心那活阎王没走下一秒就会破门而入。

你懂个屁!
大长老压着嗓子,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敢让苏黎亲自把信送过来,还敢写上‘苏黎亲自上门’甚至她自己也亲自上门,你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大长老脑海中浮现出苏黎刚才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和张予曦拿着扇子笑嘻嘻的脸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句‘贪的钱’……”
二长老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她……她是不是已经查到咱们头上了?她手里到底捏着多少账本?”

议事堂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刚才还吵着要夺权、要立规矩的几位长老,此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都写满了心虚和恐惧。
“那……那现在怎么办?”

三长老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弱了下去
“要不……咱们先退一点?”


“退个屁!”
大长老气得直喘粗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张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回信封里。

“传我的命令!”
大长老猛地站起身,拐杖重重一顿,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立刻派人去查,曦小姐现在到底在哪!派最精锐的人,远远盯着,千万别靠太近,千万别被苏黎那个阎王发现了!”

“第二……”大长老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样闭上眼睛,“把咱们私底下扣的那几笔款项,连夜做平。她既然再次说了要查账本,肯定不是闹着玩的,咱们就得赶紧把窟窿补上!”

“第三!”大长老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森冷,“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去打扰曦小姐的清净!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添堵,惹得她真的‘亲自上门拜访’……”

是……是……
“是……是……”

…………
几位长老连连点头,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威风,此刻活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鹌鹑。
……
而此时的长白山客栈
张予曦正舒服地躺在藤编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新的冰镇柠檬水。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带来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苏黎”

她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在微凉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轻柔
“你说,那帮老头子现在看到信,是不是已经气得把胡子都揪掉了?

苏黎依旧单膝跪在躺椅旁,目光低垂,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曦小姐,属下不敢妄测。但按照属下对几位长老性格的了解,他们此刻大概率正在连夜补账本。”
张予曦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得肩膀直颤。她仰起头,看着漫天飞雪从屋檐上簌簌落下,语气变得轻快而愉悦。
“哈哈哈,补账本!好,很好。”

她举起杯子,对着风雪轻轻碰了一下
我就知道,这帮老东西,不见棺材不掉泪。现在好了,苏黎你这一趟,顶得上我亲自去骂他们三天三夜其实我也可以自己去但是懒得啊
“行了,不管他们了。”

张予曦将杯子放回托盘,整个人往躺椅里缩了缩,惬意地眯起眼睛
“本家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头疼去吧。

张予曦轻笑了一声,指尖在藤椅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清脆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晰。
“苏黎”

瞎子那边,还得你亲自再跑一趟。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苏黎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晚上吃什么
“去杭州,按我之前说的,把东西交给他。”

说着,她抬起下巴,指了指角落里被绑成蚕蛹的族长
还有我之前给你的信,别让旁人碰了。”

苏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属下明白
嗯

张予曦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那杯冰镇柠檬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柠檬特有的酸涩与清甜。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这边收拾收拾,一会出发去厦城。我在厦城等你


“是,小姐。”
苏黎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来,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走向角落扛起族长,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退到门外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
张予曦听着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入长白山呼啸的风雪声中。
她并没有因为苏黎的离开而放松,反而像是终于腾出了空闲,整个人更加惬意地陷进柔软的藤椅里。她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几片雪花悠悠地飘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作一点微凉的水渍。
“杭州啊……”

她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底闪烁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瞎子,你可欠我一个人情

杯中的柠檬水已经喝了一半,冰块碰撞着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张予曦将杯子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该收拾行李了。

厦城。
与长白山那种肃杀凛冽的风雪不同,这座闽南的港口城市总是弥漫着一股潮湿而温热的气息。空气中夹杂着海风的咸腥、老榕树下特有的草木清香,以及街巷深处飘来的淡淡沙茶香气。
张予曦踏下火车的那一刻,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她没有带什么多余的行李,只提了一个轻便的皮箱,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外面罩着一件薄呢风衣,走在厦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宛如一幅从旧画报里走出来的美人图,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但她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从容。
穿过几条狭窄幽暗的巷子,一座看似不起眼的红砖小楼出现在眼前。
张予曦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一楼的档案室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她环顾四周,没看到熟悉的身影,便轻笑了一声,径直穿过档案室,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那扇木门。
后院的阳光很好,几株高大的热带植物将刺眼的阳光过滤成斑驳的光影。
院子中央的石桌旁,正坐着三个人。
一个是穿着素色长裙的女人,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眉眼温婉,气质沉静如水。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张清丽的面容上绽放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正是张海琪。
而在她对面,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
此时,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正摆着一副被摸得发皱的南洋扑克牌。
左边的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短打,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仰着头。他手里捏着两张牌,在指尖灵活地翻飞,眼神里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
右边的少年则安静得多,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卷宗,正低着头看得入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