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你家祁晏

终于熬到下课铃声响起，祝清双几不可察地吁了口气。

　　她将发夹收进书包侧袋，起身拎起书包。

　　前桌的苏如夏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来，背上书包转过身，自然而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两人步调一致地往外走。

　　教学楼里安静得很——楼下普通班的学生最晚9.20就下了自习，此刻四楼走廊上只有重点班零星几个走读生三三两两地往楼下走，剩余的住校生还要再熬个半小时才能解放。

　　苏如夏是个吐槽狂魔，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

　　先是吐槽中午食堂的紫菜蛋花汤齁咸齁腥，到现在打嗝都一股子紫菜味。又接着说隔壁班谁谁谁有狐臭，走廊路过时那人正好举高胳膊伸懒腰，那股“孜然味”差点没把她送走。最后又抱怨起她那重男轻女的父母，和一天不挨打就上房子揭瓦的弟弟。

　　祝清双肚子疼得厉害，实在没精力参与苏如夏的吐槽大会，多数时间只默默听着，偶尔回复一句“那确实”。

　　走出教学楼区域，夜风裹着桂花香扑鼻而来。苏如夏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旁边没熟人，这才将祝清双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压低声音说道：“清双，你真的不打算管管你家祁晏啊？你看看他这个月上了几次晚自习？月考成绩明天就出来了，我估摸着他这次考得不怎么样，要是成绩下降得太厉害，说不定要被踢出重点班。到时候你俩就不是同桌了，你舍得啊？”

　　祝清双脚步一顿，手臂微微挣开一点，语气略带疲惫：“……随便他吧，他爱玩就让他玩好了。还有，以后别再说‘你家祁晏’了，我和他就只是从小认识的关系而已。”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但她面上却装的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祁晏爱跟谁玩，交什么朋友，翘多少晚自习，确实和她没有关系。

　　她有什么立场去干涉祁晏的交际圈子？

　　同桌的身份？青梅竹马的身份？还是那个被两家长辈念叨了十几年的“娃娃亲”？

　　哪个都做不得数。

　　苏如夏显然把她这话当成了好闺闺在阴阳怪气，于是她连忙加入阵营，加大吐槽力度：“要我说啊，这事主要还是怪时染。我就不信她勾搭祁晏的时候不知道你俩的关系！真是知三当三不要脸！还整天‘晏哥’长‘晏哥’短的，越是你在场的时候她还喊得越来劲，纯绿茶！”

　　她说得起劲，挽在祝清双胳膊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横刀夺爱的人。

　　“如夏。”祝清双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的女孩，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打抱不平，但是我和祁晏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我也没有生谁的气，我只是肚子有些疼不太想说话。我们快点去取车吧，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苏如夏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可看着祝清双不太好的脸色，最终还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好啦好啦那我不说啦！我还不是怕你觉得委屈所以吐槽几句帮你出出气。你不为这事生气那是最好的！你肚子疼的话就早点回去休息，实在顶不住了就吃点止痛药，还可以做做猫趴，治痛经特灵。”

　　自行车棚在操场后面，是一片用铁皮搭起来的简易棚子。

　　两人找到自己的车，开锁，推出来。

　　祝清双那辆是辆半旧的蓝色女式车，车筐有些变形，但擦得很干净。苏如夏的是辆粉色的，贴了不少卡通贴纸。

　　两个人骑上车，沿着校园里的柏油路往校门口去。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轮胎碾过地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很快，校门口到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苏如夏住东边，祝清双住西边。

　　“你路上小心啊，回家试试我说的猫趴，真的很管用。”苏如夏一只脚撑在地上，冲她挥了挥手，“拜拜啦，明天见！”

　　“好，你路上小心。”祝清双应了一声，踩着脚蹬子拐上了回家的路。

　　她骑得很快。

　　小腹的疼痛被颠簸放大，她咬紧牙关，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很快，车子拐进一条种满了桂树的小路。熟悉的道路顺着夜色往后倒退，熟悉的场景撞进眼底，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时候祁晏还没沉迷游戏，放学后总会慢悠悠骑着他那辆装了盏骚包车灯的白色山地车跟在她左侧，再略略落后半个车身。

　　她问他为什么不骑到前面去，他说在左边能帮她挡挡边上来的电动车。

　　“你还挺细心。”

　　“废话，我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当代活雷锋！”

　　祁晏骑车的姿势不太老实，喜欢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还跟着耳机里的歌瞎哼哼。

　　他哼歌永远不在调上，偏偏自我感觉良好。有时祝清双实在受不了了就会让他别哼了，听得人脑仁疼。祁晏就会假装没听见，然后哼唱的更大声，调子偏得更离谱。她憋着笑把车骑快，他就追上来继续哼。

　　两个人你追我赶，到家的时候腮帮子都是酸的。

　　有一天放学晚了，这条路的路灯坏了两盏，比平时暗了不少。她骑得小心翼翼，骑晏就在旁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给她照路。

　　那手电筒的光白得刺眼，照在地上打出一个圆圆的圈，像舞台上的追光灯。

　　“你骑到圈里去。”他说。

　　“你好幼稚。”

　　“你管我，快骑进去。”

　　祝清双哼了一声没理他，但车轮还是乖乖地骑进了那个光圈里。

　　祁晏在旁边举着手机，压低了嗓音模仿电视里的主持人说话，“好，现在请我们的女主角发表获奖感言”，她没绷住笑了一下，祁晏立刻说“笑什么笑，严肃点”。

　　那天晚上她到家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在笑，腮帮子酸得厉害。

　　风把树叶吹的哗啦啦响，祝清双回过神来，把车骑得更快了一点。

　　这段路不算长，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暗了不少。

　　她抬头看了一眼，原来又有两盏路灯坏了。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她把车头的方向调了调，想骑到光线稍微亮一点的地方。刚拐过去，车轮突然咯噔一下，接着就是软绵绵的颠簸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一沉。

　　估计是扎胎了。

　　祝清双把车停下来，蹲下来看，后车胎上扎着一根生了锈的铁钉，钉帽已经被碾得变了形，嵌在橡胶里纹丝不动。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条路平时人就少，这个点了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路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关了门，只有一家便利店和一家宾馆还亮着灯。

　　祝清双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推着车往前走。

　　走了大概有五六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公厕。

　　公厕是那种老式的砖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渗着发黄的污渍。门口的灯倒是亮着的，光打在地上画了一个明晃晃的圈。

　　灯下有几个人。

　　祝清双的脚步不自觉顿了一下。

　　四个男生。看着跟她差不多大，穿着普通的T恤、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没有染发也没有发耳钉，就是普通高中生的样子。

　　有一个很瘦的顶着一头自来卷的男生坐在旁边绿化带的水泥台子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横在鼻子下面来来回回地闻，一副想抽又不想抽的样子。

　　另外三个靠墙站着，正凑在一起有说有笑的，还时不时往公厕男洗手间的方向看一眼，似乎是在等人。

　　祝清双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把车头往路边偏了偏，想尽可能地离他们远一点。

　　那个自来卷最先看到了她。

　　他眼睛一亮，把那根闻了半天的烟往耳朵后面一卡，起身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诶诶诶，你们快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咱川哥暗恋的那个学姐？”

　　“啥玩意？川哥有暗恋的人了？？？”

　　一个穿着印有“哥不是传说”白T恤的瘦高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我去！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

　　“我也是猜的。我跟你们说，上次我跟川哥一起坐公交，正好碰到她带着她弟弟。她弟弟腿不太好，戴着假肢。咱川哥当时那叫一个殷勤，立马站起来给人家弟弟让座，还夹着嗓子说‘不客气’～哦哟，那个语气，那个小眼神，那小脸红的，啧啧啧～他要是不喜欢人家我王字倒过来写。”

　　“真的假的？川哥还有脸红的时候？”

　　“但你别说，这妹子长得是好看哈！”

　　另外两人一听这话，迅速加入了讨论。

　　穿紫色衬衫的男生收回了看向祝清双的视线，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问：“怎么说？要不咱把她叫住呗？川哥在里头蹲了快20分钟了，应该快出来了。等下叫上她一起去吃夜宵，咱也算给川哥助攻一波。”

　　“我看行！”自来卷把耳朵后面的烟拿下来闻了闻又别回去，“反正川哥早晚要带她跟咱们见面，不如早点熟悉熟悉。以后指不定要叫嫂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