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苏城,晚风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还夹杂着浓郁甜腻的桂花香。
高二文科十七班的教室里,祝清双正一边偷偷收拾着桌上的书本试卷,一边不时地用余光留意坐在讲台上埋头批改作业的英语老师。
黑板上方的挂钟时间显示为21:37分。
距离走读生晚自习下课还有3分钟。
今天是月考结束的第一天,也是祝清双来例假的第二天,小腹像是有只手在里头转着圈地拧,疼得人直冒冷汗。
她现在只想赶紧飞奔回家抱着热水袋躺下。
正收拾着,放在书包夹层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祝清双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见对方并没有察觉出底下的动静,这才抽出手机借着桌洞的遮挡低头查看。
是母亲许念秋发来的信息:“双啊,回来路上在药店停一下,买管烫伤膏,你弟在家不小心打翻了热水烫到了腿,瞧着倒不严重,但我觉得还是涂点药比较稳妥。还有你爸,他晚上吃了个不新鲜的瓜,上吐下泻的,我得赶紧带他去你程姨那挂个水,你晚上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啊,到家了给我发个信息。我和你爸可能要晚点才能回去了,你和你弟作业写完了早点睡,不用等我们。”
祝清双看完信息心里一紧,指尖飞快地敲了几行字过去:“告诉安安先用流动的冷水冲被烫到的地方,至少冲15分钟!我还有几分钟就下自习了,马上回去。你和爸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发完消息,她等了十几秒,见对方没有回复,又连忙给弟弟发了条让他冲冷水的QQ消息,这才将手机塞回书包,继续收拾桌子,动作也变快了不少。
就在她一股脑地将桌子上的课本和试卷往桌洞里塞时,指尖突然被一个硬物戳到。
有点疼。
祝清双皱皱眉,将那个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枚珍珠发夹。
很小巧的一只,银色的底托上嵌着一颗圆润的淡水珍珠,款式简简单单的,但做工很细致。
祝清双愣住了。
她握着那枚发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那是祁晏的座位。
他今晚没来上自习。
下午放学铃声一响,他就着急忙慌地拎着书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知道他去哪了。
他去黑网吧打游戏去了。
和时染他们。
祝清双垂眸看着手里的发夹,拇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珍珠,心底五味杂陈。
这发夹,是开学那天祁晏送给她的。
那时她刚修剪了头发,托尼老师大概是个新手,硬是把她左侧的几缕碎发剪得比右侧短的多,上课时老是从鬓角滑下来,她时不时就得伸手别一下。
那天午休时,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被人拨了一下,接着头皮上就传来一道凉意。
她吓了一跳,睁眼看去,祁晏已经把手收回去了,歪着头看了看她,笑眼微眯:“嗯,还不错,挺适合你的。”
祝清双伸手一摸,摸到一颗圆润的珍珠。
她当时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心跳得又重又快。
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谢谢”,声如蚊讷。
那枚发夹她戴了十天。
后来就没再戴过了。
——一个叫时染的女孩子突然闯入了祁晏的世界。
其实也不叫“闯入”,时染本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就在楼下的18班。
只是那时候的祁晏对时染的印象大概和祝清双一样——哦,18班那个班花啊?听说成绩还不错,性格也很开朗。
再多就说不出来了。
祝清双也不知道祁晏到底是什么时候和时染变得熟络的,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时染,是在教室外的走廊。
那天时染穿着一条改短的校服裙,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美腿,笑着拍了拍祁晏的肩膀,声音很是清亮:“祁晏!晚上网吧五排,来不来?我表哥新开了家店,设备贼好!”
祁晏眼睛一下就亮了:“好啊!几点?”
“放学就去!把顾西遇也叫上,你们的网费和零食我都包了!”
“哇!还是染姐豪气!”
那是祝清双第一次在祁晏脸上看到那种神情。
那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兴奋。
就像小孩看见了最新款的玩具,吃到了最可口的糖果,看到了最精彩的动画片。
然后他转头看她,语速很快:“清双,晚上我不上自习了,我妈问起来你帮我兜着点啊!谢啦~”
她张了张嘴,想说“逃课不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之后,祁晏身边就多了时染,还有时染那两个她叫不出来名字的朋友,一男一女,加上祁晏的好兄弟顾西遇,五个人整天混在一起。
教室后门、篮球场、小卖部、食堂,总能看见他们凑在一块儿,笑声传得老远。
祁晏说,其实他和时染高一寒假时就通过打游戏认识了,只是那会两个人隔着网络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一直到高二开学后的第二周,两人无意间在网吧偶遇,打游戏时又无意间认出了对方的ID,这才正式认识。
用祁晏当时的话来说就是:认识时染那叫一个“相见恨晚,志同道合”。
她不仅吃喝玩乐都与他很合拍,还特别懂他。
懂他的游戏思路,懂他对各类手办的疯狂热爱,懂他对人生的态度。
他还说,比起知己,时染其实更像性转版的自己。
祝清双那时只默默地听,没有质问,也没有反驳。
她其实偷偷去看过他们打游戏。
在学校附近的那家黑网吧里,祁晏和时染并排坐着,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鼠标甩得哐哐响。时染笑得很大声,时不时拍一下祁晏的胳膊,祁晏也跟着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听不懂他们说的什么“平a骗大招”,什么“反野”,什么“四保一”。
她的生活里只有学习,家,图书馆,还有弟弟。
她好像确实是个很寡淡的人。
像一杯白开水。
而时染是冰镇的可乐,是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是夏天里最热烈的那一阵风。
算算日子,这枚发夹她已经摘下来十七天了。
十七天。
祝清双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字,有点想笑,又觉得鼻子发酸。
她和祁晏认识快十七年了。
两人的妈妈是好了几十年的闺蜜,她和祁晏又是同年同月生,都是在除夕夜那晚出生的。
祁晏比她早出来四个小时,就总以哥哥自居,小时候逢人就说“这是我妹妹”,后来长大了不说了,改成了“清双啊,我同桌,学习成绩可好了”。
她记得他五岁那年换牙,说话漏风还非要拉着她比赛背唐诗三百首,背着背着自己忍不住大笑起来。
她记得他八岁那年学骑自行车,非要她跟着一起坐后座,结果两个人都摔进了路边的草堆里,她膝盖磕破了皮,他则磕掉了一颗牙,后来被两家长辈笑话了一整个暑假。
她记得他十二岁那年因为打架而被叫家长,原因是班上有个男生老扯她的马尾辫。
她还记得,高一下学期,隔壁班有个名声不怎么好的男生给她递情书,祁晏当场把情书夺过来撕了个粉碎,并扬言“再敢骚扰她我把你把手打折”。
就连祁晏的妈妈每次来她家,都会搂着她喊“我家双双”,还悄悄给她塞零花钱,说“别告诉祁晏那臭小子,不然他该吃醋说我偏心了”。
祁晏的爸爸更是早几年就开玩笑,说等两个孩子考上大学就先把婚订下来,大学毕业就办酒席,省得他老操心。
她一直以为,她和祁晏会这样安安稳稳,陪着彼此走完少年时代,然后两人可能会像双方父母期待的那样步入婚姻,平淡安稳地度过一生。
却不想,她参与了他将近十七年的人生,居然被一个只出现了十七天的时染截胡。
命运似乎真的很喜欢与人开这种并不好笑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