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镇的秋天来得慢。

太阳升起来之后，那层薄薄的灰霾被光照透了，变成一种浅淡的金色，浮在屋顶和树梢之间。

005跟着Lost走出磨坊院门。

Lost在前面走，步子快，鞋底拍在土路上带起一小撮灰。

005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步伐匀速，白色运动鞋踩在被露水浸软的泥地上，几乎不出声。

"你走我旁边嘛。"Lost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老走后面，我跟谁说话。"

005没说什么，加快半步，走到了Lost身侧。

两个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外走。

路窄，肩膀偶尔会碰到，Lost每次被碰到都会侧过头看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灰镇主街在早晨是另一种样子。

有人开门扫地，有人蹲在门口啃馒头，食铺的烟囱冒着白汽。

Lost一路跟人打招呼，仿佛所有人他都认识。005在旁边走着，安静地看。

"那是谁啊。"有人问。

"我朋友，住我那儿。"

"你哪来的朋友。"

"路上捡的。"

005听着"路上捡的"三个字，没说什么。

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描述没什么问题——他确实是Lost在路上捡的。

他们走过铁匠铺、走过食铺、走过茶摊。

茶摊支在主街拐角，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旧布，底下摆着几张歪腿的桌子。

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灰短褂的男人，低着头喝茶。

005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个角落，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对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

但005注意到他的靴子很干净，鞋底没有灰镇这种土路上常见的泥。

他看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你干嘛往那边看。"Lost问。

"没什么。"

"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一个喝茶的都没有。"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野坡那边风大，草被吹低了又扬起来，翻成一浪一浪的绿。

Lost跑进草里，回头冲他喊"你站那干嘛，过来啊"。

005跟过去，两个人并排站在齐腰的野草中间，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好看吧。"Lost张开手臂，像要抱住整个坡。

"嗯。"

"你只会说嗯。"

"……好看。"

Lost笑了，笑得露出虎牙。

"行，算你进步了。"

他们在野坡上待了大约一个时辰。

005站着，风把他衣摆吹得轻轻翻动。

他没有跑，也没有躺下，只是站在那里，偶尔侧头看远处灰镇屋顶的轮廓。

Lost在他旁边蹲着拔草，揪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歌。

回去的时候经过茶摊，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桌面上只剩一只倒扣的碗，碗沿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仔细擦过。

005的脚步慢了一瞬。

他没有停。

但他记下了那只碗的位置。

茶摊第三张桌子，靠里，背对街口，能看到整条主街的视野。

他没有跟Lost说。

下午Lost带他去镇子另一头的旧货摊淘东西。

摊主是个老头，铺了块布在地上，上面摆着各种零碎——破铜烂铁、旧书、断柄的刀，什么都有。

Lost蹲在旁边翻来翻去，005站在几步之外。

他感觉到了一道视线。

不是在看他的脸，是在看他这个人——站在那里的姿势、垂在身侧的手、右脚微微朝外的那一寸。

他侧过头，视线扫过去。

街道对面，一个穿灰衣的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墙根，像是在系鞋带。

鞋带系了很久。

005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刚好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

005收回目光。

"你看什么呢。"Lost举着一把锈钥匙回过头来。

"没什么。"

"行吧行吧。"

Lost把钥匙放回去，又捡起一本缺了封皮的小册子翻了翻，"这个你要不要。"

005走过去看了一眼。

册子很薄，纸页泛黄，里面画着一些植物的图样——叶子、花朵、根茎，旁边有手写的注解。

字迹潦草，看不太清。

"不要。"

"你都不翻一下就说不要。"

"……那你帮我翻。"

Lost翻了。

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005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一页画着一朵花——花瓣不大，细碎地簇在一起，颜色褪得只剩一层淡淡的紫。

旁边写着两个字，笔画歪斜，但还能辨认：野菊。

005看着那朵画在纸上的花。

紫色的，小小的，和他在野坡上看到的那种不太一样，但颜色像。

"你盯着它看半天。"Lost把册子合上，"喜欢？"

"……不知道。"

"那你拿回去慢慢看呗。"Lost把册子塞进他手里，"反正不贵，就两个铜板，我替你付。"

005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册子。

封皮是棕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谢谢。"

"你谢得还是好干。"

"……那算了。"

"哎你别收回去——我开玩笑的！"Lost把那本册子从他手里抢过来，"说了送你，不准还我。"

005看着他把册子揣进自己衣兜里，没再说什么。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夕阳在镇子西边铺了半边天，从橘红慢慢过渡到一层薄薄的紫色。

005在路过茶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只倒扣的碗已经不见了，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老看那个茶摊。"Lost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你想喝茶？"

"不想。"

"那你看什么。"

"……看风。"

"风有什么好看的。"

005没有回答。

他看着茶摊第三张桌子——靠里，背对街口，能看到整条主街。那个位置选得很好。

如果有人坐在那里，路过的人不会注意到他，但他能看到所有路过的人。

"走吧。"他说。

Lost没多问，走在前面，灰头发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005跟在他后面，这一次他没有走回两步的距离——他走到了Lost旁边。

"你干嘛。"

"走你旁边。"

"哦。"Lost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今天进步了。上午还走后面呢，现在知道走旁边了。"

"嗯。"

"你又说嗯。"

"……嗯。"

Lost笑出声，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并排穿过灰镇的暮色，往磨坊的方向走。

005右手垂在身侧，黑色绸带的末端在风里轻轻晃着，玫瑰朝内，贴着腕骨。

他走着，心里在想那只看不到脸的靴子，和桌面上被仔细擦过的碗沿。

但他没有回头。

走进巷口之前，他偏了一下头，余光扫过身后的街道。

暮色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没有脚步，没有系鞋带的人。

他把视线收回来，推开了磨坊的门。

门轴转了一圈，停了。

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