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镇的秋天来得慢,先是一层薄薄的灰霾罩在屋顶上,然后是风,卷着晒干了的尘土,挂在瓦片和树梢之间,要落不落的。
005就是在这层灰里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天光已经亮了一阵子,阳光从坍塌的墙壁缝隙里斜进来,落在他右手背上。
他蜷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缝里嵌着极细的灰尘。
他躺了一会儿。
头顶是半截焦黑的房梁,断口处还残留着火烧过的痕迹,像一根被掰断的骨头。
空气里有焦糊味,还有更淡的、说不清的腥气。
他的身体没有哪里疼,也没有哪里痒,整个人像是刚被放下来放在这里,还没想好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坐了起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
他自己不知道,他坐起来的动作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太快了,太准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木板从地上被扶正。
灰白色的里衣有些皱了,外面的浅灰外褂扣子扣到第二颗,扣得很整齐。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两个结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到那双鞋的时候,心口有一个很淡很淡的感觉,像漏跳了一拍,但他自己没抓住它是什么。
口袋里有一件东西。他摸出来。
那是一枚徽章。
银的,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烧过,整片金属泛着不均匀的焦黑色。
他翻到正面,三个数字:005。
他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又落回去。
"……005。"
他念了一遍。声音比自己以为的好听——干净,尾音轻轻翘起来一点,像在问,又不完全像在问。
他翻到反面。
一朵玫瑰,被火焰裹着。
花和火缠在一起,纹路刻得很细,每一道线条都稳。
他不认识这朵花,也不认识刻花的人。
但他把那朵玫瑰看了很久,久到风又一次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了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
他把徽章放回口袋,扣好。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掌把刚才躺过的地方抹平了——三下,浮灰被推平,看不出人躺过的痕迹。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他只觉得"应该把它弄平",然后就这么做了。
他走出了废墟。
灰镇不大。
他沿着一条碎石路往前走,两边是半塌的屋舍,有的门框还立着,有的只剩一面孤零零的墙。
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看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低着头剥豆子。
他犹豫了一下。
他不确定自己应不应该问陌生人问题,但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如果什么都不问,他可能永远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两步的地方站定。
"您好。"
老太太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他。"小伙子,打哪儿来?"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记得了。"
嘴角弯了一下,浅浅的,温和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笑,但"说话的时候应该带着笑"——这个念头是凭空冒出来的,他也就那么做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不渴。"
"那你想要什么?"
他把那枚徽章掏出来,递过去。"您见过这个吗?"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摇头。
"没见过。是你的?"
"我不确定……但上面有数字,005,可能是我名字。"
"那你先收着。"老太太低下头继续剥豆子,"说不定以后就想起来了。"
"……嗯。"他把徽章放回口袋,轻轻按了一下口袋的扣子。"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只是沿着主街慢慢走,看到人就停下来,问一遍那枚徽章。
蹲在门口抽烟的中年男人说"没见过"。
铁匠铺门口打水的年轻人说"你这名字好怪"。
茶摊边上一个胖婶正在摆碗,看了一眼说"没印象,你去别家问问吧"。
每一次问完,他把徽章收回去,道谢,继续走。
步子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两条腿交替得均匀,每一步踩下去的声音几乎一样。
他自己没有注意到。
他快要走出镇子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鞋底拍在石板路上啪啪响。
"喂——前面那个——对就你——"
他转身。
一个少年从街那头跑过来,灰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跑得太快,脸颊泛着两团红。
他跑到005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抬起头来。
"你——"他指着005的鼻子,"你是不是失忆了?"
005愣了。"……你怎么知道。"
"我远远看了你一路了!"少年直起腰,拍了拍自己胸口,"你问了三个人同样的话,每回都掏个徽章出来,每回都说"我不记得了"——谁看不出来啊!"
005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叫什么?"少年问。
"……005。"
"编号啊?你没有名字?"
"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
005想了想,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家里人?朋友?仇人?"
又摇头。
少年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凑近了一点。"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有没有地方住?"
005没有回答。他确实没有地方住。
他刚才一直在走,没有想过"停下来之后怎么办"这件事。
少年一拍巴掌。
"你跟我来吧!我知道一个地方,虽然破了但不漏雨——我收拾过的!"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啊!"
005看着他的背影。灰头发,窄肩膀,夕阳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迈开腿跟上去了。
他跟在少年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听他说话。
"我叫Lost!我哥叫Lose——差一个字,亲的——他比我大几岁,长得比我高,头发是黑的,眼睛是红的——哎你站着我给你比一下——"
他踮起脚,把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高度,指尖从005发梢上方划过去。"差不多这么高。"
"……Lose。"005念了一遍。
"对!你记住了?"
005又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Lose。"
"我哥可厉害了——他上次用火烧了半个山头你信不信——"
Lost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从他哥怎么烧的,讲到走之前给他留了一袋糖,从他哥不爱说话,讲到"但我相信他肯定回来"。
005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他插不上话,但Lost好像也不需要他插话。
"你走路好轻啊。"Lost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猫似的。"
"……是吗?"
"是啊!你走在泥地上都没声的。"
005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土路上,鞋面沾了一点绿草汁。"……我第一次走路。"
"你——"Lost瞪大了眼,"你刚刚说啥?"
"我第一次走路。"005又重复了一遍。
自己也觉得奇怪——他明明从废墟里走出来就在走了,怎么是第一次?
但话就那么滑出来了,像踩到一块早就铺好的砖。
"你真的失忆得好严重……"Lost看了他半天,摇摇头,"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005没有辩解。
他走路的步子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不重不轻。
磨坊在镇子的另一头。
门口有一棵歪枣树,青枣落了一地。
Lost推开门,门轴吱呀转了一圈:"怎么样?"
005走进去,在屋子中央站定。
夯土地面,旧木桌,墙角的干草堆,半扇窗户挂着破布帘。
"……挺好的。"他说。
"对吧!"Lost得意地拍了拍门框,"明天我给你带被子来!你先将就一晚——"他转身跑出去了,灰头发在暮色里一闪就没了影。
……
天黑了。
005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到门槛边坐了下来。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草木和泥土的气味。他没有觉得冷。
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觉得冷",他只知道坐着。
他把那枚徽章又掏了出来。
月光从破布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片,落在徽章正面的"005"三个数字上。
银的凉意透过指腹传过来,不冰,只是凉凉的。
他翻到反面。
火玫瑰在月光里明明暗暗。
花瓣的纹路一层叠着一层,火焰的弧度锋利又柔软。
他又翻到正面。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坐在门槛上,把那朵玫瑰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徽章放回口袋,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右手腕上有一根黑色的细绸带。
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
他低头凑近了看,绸带末端绣着一朵玫瑰,暗红色的线在月光里看不太清轮廓,但他认出来了——和徽章背面那朵,一样的。
他的手指摸了一下那朵绣的玫瑰。
布料软软的,绣线密密实实。
"……你也在这里。"
他没有想太多。
他只是觉得,两朵玫瑰都在他身上,那它们应该是有关系的。
他摸完那朵绣的玫瑰之后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没有"困"的感觉,也没有"明天该怎么办"的焦虑。
他只是坐着,头微微垂着,月光照在他的后颈上。
他就这样坐了一整夜。
没有站起来,没有躺下,没有换姿势。
天亮的时候Lost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床旧棉被,看见他还坐在门槛上,愣住了。
"你……你一整晚没睡?"
005抬起头,眨了眨眼。"……没有睡。"
"你不困的吗?!"
005想了想。
"……我不知道困是什么感觉。"
很奇怪,但又说不上来。
Lost看了他好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棉被往干草堆上一扔。
"那你现在学一下。躺下。闭眼。不要动。这叫睡觉。"
005看了看那堆干草,又看了看Lost。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瞪着他,表情是一种"你简直要把我急死"的样子。
他站起来,走到干草堆边,躺了下去。
腰背还是直的,平躺,双手放在身侧,像被摆好的。
Lost蹲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
"你躺着好像一具尸体。"
"……"
"算了算了慢慢来。"
Lost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躺着别动,我回来之前不许起来!"
他跑出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磨坊里安静下来。
005躺在干草堆上,看着头顶那根焦黑的房梁。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脚尖上。
他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
他只是躺着,不动。
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还没来得及写字的墙。
但在他闭上眼之后,他没有碰到自己的口袋,也没有碰到右手腕的绸带。
他只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况下——把右手腕朝内翻了一下,让那朵绣的玫瑰贴着腕骨。
像在遮住它。
又像在藏起一件太重要、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只是这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