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二人心意落地、彼此相守之后,荒芜死寂的时空墟域,终于有了人间烟火般的温柔气息。
常年不散的冷雾似也温顺几分,不再凛冽刺骨,只轻柔笼着断壁残垣,将这片本该凶险绝命的废域,衬成了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安身之地。
阿厌渐渐卸下了刻入骨血的戒备。
曾经日夜紧握、片刻不离的长刀,如今会安静倚在石墙角落。他不再夜夜睁眼熬到天明,不再对周遭所有动静草木皆兵。暗司死士半生养成的冷漠锋利,在叶瑄日复一日的温柔纵容里,慢慢敛去锋芒,露出内里干净执拗的本心。
白日里,阿厌会巡遍裂隙四周,查看时空乱流是否安稳。他依旧利落清冷,玄衣翻飞,刀光偶尔一闪,利落斩断零星躁动的时空碎影。只是每一次回身,总能看见不远处立着的白衣身影。
叶瑄从不多言,也从不抢他身前的风雨。只静静立在雾色里,银发随微风轻晃,目光温柔落于他身上,做他身后最安稳、最沉默的归处。
他看过千秋山河、万世盛景,如今眼中万般风景,皆不如一个奔波在墟雾里的阿厌。
待阿厌巡守归来,叶瑄总会抬手,替他拂去衣上沾染的尘屑碎霜,指尖带着时序独有的微凉暖意。
“无碍。”阿厌每每都这般轻声开口,早已习惯他细致温柔的照料。
从前他孤身一人,从不在意身上伤痕尘土,生死祸福皆可置之度外。可如今身侧有了牵挂,寻常的朝夕相伴,竟成了他此生最珍惜的光景。
夜幕降临,墟域彻底归于寂静。
两人并肩坐在残破石台之上,不再是从前疏离相抵,而是紧紧依偎,肩背相缠,无声相融。
叶瑄会以微弱时序微光笼罩周身,暖光温柔柔和,恰好驱散深夜寒凉,却从不会动用力量篡改周遭分毫命数。他记着对阿厌的承诺——不改他的命,不缚他的路,只以自身相伴,渡他余生朝夕。
“你后悔吗?”
静谧夜里,阿厌忽然轻声开口。他抬眼望着身侧之人温柔清隽的眉眼,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不安,“放弃万古四海,困在这一方荒芜墟土,陪我这短短凡世。”
叶瑄垂眸,对上他漆黑澄澈的眼眸,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鬓,动作温柔缱绻。
“我从未后悔。”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笃定,落进寂静夜色里,字字真心。
“万古独行是空,千世风月是空。世间所有辽阔盛景,不及你一眼回眸、一朝相伴。我不是被困在此地,是终于在此处,有了愿意停留的归宿。”
阿厌心口一软,所有残存的忐忑尽数消散。
他微微侧头,靠进叶瑄怀中,听着他平稳安宁的心跳声。这是时空旅人千万孤寂岁月里,唯一安稳的节奏,也是他半生漂泊杀戮里,唯一心安的依靠。
墟中无朝暮,人间无岁月。
他们不知道大衍王朝外界更迭几许,不知朝堂纷争是否落幕,更不知宿命的绞网何时会再度收紧。他们只是默契地避开所有沉重未来,只守当下,只惜此刻。
一日又一日,黑白双影在雾中相依,岁岁无声,朝夕安稳。
可两人心底都清楚,这般温柔安宁,从来不是命定圆满,只是他们从无情宿命里,悄悄偷来的一段短暂时光。
凡人寿命有尽,时空万古无终。
温柔越真,相守越甜,未来注定到来的别离,便越刺骨寒凉。
夜色沉沉,雾色温柔。
叶瑄轻轻拥紧怀中的人,眼底温柔深处,藏着无人窥见的悲凉偏执。
他愿以余生所有温柔,陪他偷这一世安稳,哪怕终有一日,宿命落刃,无声绞杀,两两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