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街入口在旧商业街负二层。
距离会面室中断不过二十分钟,林见微只批了一张临时外勤免责单,批注写得很冷:外围取证,禁止接触真源,超限即刻中断。
杜明锋拄着手杖下楼时,膝盖里那股钝疼一路往上顶,顶得他后槽牙都想咬碎。
楼梯扶手黏糊糊的。
不知道是油,还是谁的道具残液。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贴着的传感片,那里还在一下一下发闷。
咚。
不响。
但疼。
像有人拿指节敲他的肋骨。
耳麦里林夏的声音冷冰冰。
“目标只有三个,验水印,拿暗码,确认时冠采购链。多一步,我直接中断。”
苏砚秋懒洋洋接上:“我负责只读备份,林见微在后端盯接口。说人话就是,你负责当饵,我们负责别让鱼把池子一起拖走。”
杜明锋喘了口气。
“这分工听起来很尊重我的诱饵价值。”
白鸢提前藏在灰街外圈寄存柜里的伪造临时证,被林夏扫了两遍,才挂到他脖子上。
证件壳是粉色的,边角还有一只歪嘴兔子。
杜明锋盯了两秒。
“副本没打赢,先被证件审美羞辱。”
耳麦里传来苏砚秋憋笑的气音。
“挺适合你,反差感。直播要是能开,这张图能爆。”
林夏:“你现在是取证行动,不是整活直播。闭嘴走路。”
杜明锋扶着墙往下挪。
“林队,你说这话之前,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一条腿正在申请离职?”
负二层铁门前站着两个灰街看门人。
一个叼着烟,另一个手里转着残损表盘壳。表盘没亮,但边缘发黑,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叼烟的伸手。
“证。”
杜明锋把粉兔子证递过去。
看门人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下。
“零适配?”
杜明锋抬头:“怎么,灰街也搞学历歧视?”
另一个笑了。
“病房反派位那个?”
这话一落,后头几个摊贩都探了下脑袋。
“哦哟,声控危险僵尸?”
“就是他?那个靠嘴喊音效的?”
“别靠太近,听说会把人名字卖出去。”
杜明锋听得太阳穴发涨。
他把手杖往地上一点。
“各位,我卖艺不卖身,名字另算,友情价也得排队。”
叼烟的把证塞进验牌器。
滴。
绿灯亮了一下,又卡成黄灯。
【临时适配者:灰街外围待确认】
【水印:低阶伪证】
看门人抬起下巴。
“低阶伪证也敢进来?”
白鸢的声音从杜明锋左后方冒出来。
“低阶怎么了?低阶便宜,便宜就是它最大的优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帽檐压得很低,袖口贴着一层临时假水印,娃娃脸藏在阴影里,金瞳却亮得很扎眼。
看门人认出她,烟都不抽了。
“白鸢,你还敢带人?”
白鸢笑眯眯:“我为什么不敢?他欠我钱,跑了你赔?”
她笑得轻松,手指却扣着袖口边缘,指节微微发白,还刻意避开了门后某个摊位投来的视线。
看门人把烟往地上一碾。
“里面有人等着验他。价口挺高。”
后头有人压低声音嘀咕。
“今晚大买家亲自进内场,西装狗都清过一轮路了。”
“闭嘴,嫌命长?”
杜明锋胸口又是一闷。
手心出汗,指腹贴着手杖柄,滑了一下。
耳麦里苏砚秋压低声。
“外圈三处监控动了。右上角那个终端像管理局制式,但人不一定是我们这边的。”
林夏:“别回头。”
杜明锋偏偏笑了声。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他说完,真没回头,只把手杖往右边挪半寸。
杖尖碰到地上一个油点。
油点底下有细细灰纹,像一串编号。
白鸢眼角跳了下。
“别踩。”
杜明锋脚停住。
小腿伤口因为急停狠狠抽了一下,他差点直接跪下去。
“你这提醒能不能提前零点五秒?我腿不是高铁刹车。”
林夏声音低了半度。
“心率上去了。杜明锋,别硬撑。”
杜明锋咬着牙笑。
“硬撑也是外勤基本素养。”
白鸢蹲下,手指从袖口伸出一根细针,在油点旁边轻轻一挑。
灰纹弹起。
不是油。
是追踪水印。
“有人把黑市追踪号埋在入口。”白鸢声音低了点,“踩上就会挂你采购轨迹。说白了,以后你在灰街碰过什么,他们都能顺线查。”
看门人脸色不对。
“别在门口搞事。”
杜明锋抬起头,呼吸还有点乱,嘴上没停。
“门口搞事算违规?那你们灰街还挺有城市管理精神。”
白鸢把细针收回。
“这不是灰街内码,太干净。”
苏砚秋在耳麦里啧了声。
“时冠资本那味儿。”
林夏:“证据?”
“先别急。”杜明锋慢慢直起身,胸口闷得他声音发哑,“人家都把钩子递脚下了,不踩一下,多没礼貌。”
白鸢猛地抬头。
“你别真踩!”
杜明锋把脖子上的粉兔子证摘下来,手指捏着证壳边缘,往油点上一压。
滴。
证件壳里藏的灰街伪编号被激活,和地上的干净水印撞到一块。
杜明锋牙关一紧。
胸口那声心跳突然重了半拍。
咚!
灰纹顺着粉兔子证往上爬。
看门人的验牌器立刻报警。
【黑市追踪号绑定中】
白鸢骂了一句:“你疯啊!”
“没疯,走流程。”
杜明锋手腕一翻,把证件反扣到叼烟看门人的袖口上。
看门人刚才扫过证,袖口残着验牌权限。追踪号误认他才是这笔采购的中转人,灰纹立刻从证壳爬到他袖口。
杜明锋嗓子一哑,故意拖长音。
“Bang!Bang!Simulation——”
他唱得跑调,嗓子还破。
这不是演绎触发。
只是灰街那堆二手卡带太旧,摄像球声纹库也烂,听见相近音节就开始乱认。
周围几个摄像球齐刷刷转了过来。
【BANG BANG SIMULATION!】
不知道谁摊位里的故障卡带被误触发,音效炸得地下通道嗡嗡响。
看门人被吓得往后缩。
追踪号顺着他袖口残留的验牌权限,钻回他刚碰过的验牌器,又反向钉住旁边那个挂着管理局临时终端的便衣。
便衣脸色一下变了,手往兜里摸。
林夏从阴影里走出半步。
没有拔枪。
只把袖口中断器亮出来。
便衣手僵住。
苏砚秋飞快道:“截到了。它不是在追你,是想借我们的取证链给它盖章。说人话,他们没偷到真货,但想让管理局系统替他们证明真货还活着。”
林见微的声音第一次压进耳麦,干净得像冷水。
“备份锁死。林夏,杜明锋再碰实体,直接拖回来。”
杜明锋扶着手杖,笑得肩膀发疼。
“别紧张,我就唱个歌。你们灰街监控太老了,听见变身音效就自己激动。”
摊贩里有人笑喷。
“哈哈哈这哥们真会反咬!”
“不是说零适配吗?零适配还会甩水印?”
“妈的,病房反派位有点东西啊。”
白鸢把粉兔子证扯回来,脸黑得想打人。
“你知不知道这证做起来很贵?”
杜明锋低头看了一眼。
证壳烧了半边,兔子脸变成了歪嘴黑兔。
“现在更有反派气质了。”
白鸢:“加钱。”
“你刚才不是说我欠你钱吗?债多不压身。”
“你这种客户迟早把鉴定师气进副本。”
叼烟看门人的袖口还在冒灰。
他咬牙:“你想进就进。但里头价格翻倍。”
杜明锋拄杖往里走。
地下通道窄,头顶管线滴水,落在后颈冷得一缩。
两边摊位摆满乱七八糟的东西。
裂开的驱动器外壳。
半管怪人组织样本。
几张被血糊过的挑战卡。
还有个商贩把残损表盘装在玻璃瓶里,瓶口贴着“看一眼十积分,不买别摸”。
杜明锋刚过去,商贩立刻盖住瓶子。
“病房反派位?你看二十。”
杜明锋停住:“凭什么?”
“你看起来容易看坏。”
苏砚秋在耳麦里没忍住:“噗。”
林夏低声:“别买。”
杜明锋点头:“我当然不买。”
他转头问商贩:“你这表盘坏得这么均匀,时冠资本收不收?”
商贩手一顿。
白鸢立刻接话:“他嘴欠,别理。”
可已经晚了。
摊位后方一个小屏幕闪了一下,跳出干净到刺眼的采购标,又很快暗下去。
杜明锋看见那标,胸口像被凉水浇了一下。
时冠资本。
不是猜的。
真在盯。
他咧嘴笑了笑,手却把手杖攥得更紧。
“苏导,截到了没?”
“截到了。三路备份,别夸我,我会骄傲。”
林夏冷声:“行动时间缩短。你还有五分钟。”
杜明锋:“五分钟够买菜吗?”
“够我把你拖出去。”
白鸢把他拽到一处低矮鉴定台前。
“别再乱点摊子。你要拍卖会暗码,我给你查。还有,刚才那一下我也被挂号了,灰街和时冠都知道我带你进来,这笔账你得认。”
杜明锋看她一眼。
白鸢还在笑,可眼底那点光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转身逃命。
“认。”他说,“记账本别写太丑。”
鉴定台后头的老商贩斜着看他。
“病房那个?危险僵尸残响拿来验。”
林夏声音立刻压进耳麦:“不准。”
杜明锋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管理局放行的假残响片。
那东西只读、一次性,离开封存链超过十分钟就会烧毁,只剩一段能骗阵列的空壳水印,没有有效音源。
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一张烂牌。
“真货没有,假心跳要不要?九成新,童叟无欺。”
老商贩嗤笑:“假货也敢上台?”
杜明锋把残响片往鉴定台一放。
胸口那股闷痛忽然轻轻一跳。
【咚——】
假回声响起。
鉴定台底下藏的追踪阵列瞬间亮了三圈。
不是验货。
是抢水印。
白鸢手快,细针扎进阵列缝隙,往外一挑。
一串干净编号被硬生生挑出来,挂在半空。
她咬牙:“果然留了后门。”
杜明锋把手杖一压。
编号啪地断开,反弹向刚才那个挂着管理局临时终端的便衣方向,又从便衣终端跳到更深处一条隐藏通道。
终端上短暂浮出一行字。
【时冠资本亚洲区采购链:旁听】
苏砚秋语速快了点。
“够了够了,这就是链路。灰街负责钓,外包终端负责转,时冠在后面旁听。”
林见微:“接口冻结。林夏,带人撤。”
林夏低声:“够了,撤。”
白鸢把暗码牌塞进隔离袋,推给杜明锋。
“今晚零号残页拍卖,三号通道,暗码就一句——命运由谁决定。”
杜明锋接过只读袋,手指隔着袋子碰到牌面。
冰。
像摸到一块没烧透的钟盘碎片。
灰街后头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让路。”
嘈杂声被压下去。
杜明锋没回头,先听见皮鞋踩在湿地上的声音。
一下。
一下。
不急。
却让周围摊贩一个个把东西盖起来。
有人低声骂了句:“西装狗真进来了。”
白鸢脸色变了。
林夏的中断器无声抬起。
杜明锋慢慢转过身。
一个温雅眼镜脸的男人站在拍卖台前,西装干净得和灰街像两个世界。
陆沉舟。
他把手套摘下,递给身后的人,语气像在订餐。
“零号残页,时冠资本开第一价。”
主持人刚要笑,又谨慎地停住。
“灰街认席位质押,不认空口报价。”
陆沉舟抬手。
身后的人递上一枚银白水印牌,牌面闪过时冠资本的合规凭证,干净得刺眼。
陆沉舟报出条件。
“白塔原始流接口席位,百分之二十三。”
整个地下通道的噪音,被这句话硬生生卡断了半拍。
杜明锋胸口心跳猛地一沉。
咚。
陆沉舟抬头,隔着人群看向他。
“以及,杜明锋先生的命名争议旁听权。”
杜明锋拄着手杖,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旁听?”
他抬眼看着陆沉舟。
“陆总,你这是想买票看我被写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