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不对,准确地说,是少了点什么。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暗金色的穹顶,绘满光明圣典的浮雕壁画,每一笔都用纯白圣银勾勒,在昏黄的灯火中泛着压抑的光。
空气里有檀香混着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草药味,浓烈得像要把人的灵魂腌入味。
“林砚!林砚!你听到没有?”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左侧砸过来。
林砚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学院制服的少年站在三步外,胸口的圣徽亮得像颗小太阳,刺得人眼睛发疼。
那少年眉头紧锁,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导师让你去训导处,期末评定出来了,你倒数第一。再不去的话,退学通知就直接贴公示栏了。”
退学。
这两个字像冰水灌进林砚的后颈。
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窄硬的石床上,四周是整齐排列的同样石床,宿舍,还是集体宿舍。
脑子里那团乱麻还没理清,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冲那少年点点头,朝门口走去。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那少年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不顶嘴了?”
林砚没回答。
不是不想,是嘴里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而且他需要把所有精力用来压制脑子里那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现在叫林砚,南域边城平民子弟,圣辉学院高三圣徒班学生,入学三年,成绩垫底,若无意外,七天后退学。
另一个声音,不对,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蛰伏在精神深处、漆黑如永夜的低温火焰,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跳动。
那火焰不烫,甚至感觉不到温度,但它每跳动一次,林砚就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一寸,像溺水的人往深渊里沉。
穿越。
这个词终于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在原本的世界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上班,普普通通活着,死得也普普通通。加班到凌晨三点,心脏一抽,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训导处在学院主楼一层,走廊两侧挂满了历任优秀学员的画像,每一幅画像下方都标注着“光明圣力考核甲等”“圣庭特别嘉奖”“斩妖除魔功勋”之类的字样。
林砚走过这些画像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倒影映在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中等个头,面容普通,眼神却出奇地沉。
那眼神不像十七岁。
训导处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今年淘汰率太高了,高三七个班,每个班至少退三个,上面已经在问话了。”这是训导主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
“各班有各班的难处。”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我们班这个林砚,三年了,光明圣能引动测试从来没及格过。理论考核抄书都抄不到重点。实战就更不用说了,上周模拟对战,连最基础的圣光护体都维持不到十秒。我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样的。”
林砚站在门外,听出第二个声音是他的班导,姓沈,三十出头,圣辉学院毕业留校的优等生,对他的评价从来只有三个字:带不动。
“那按规矩办吧。”训导主任叹了口气,“退学通知书准备好,公示七天,期满离校。对了,他的光明圣能引动值最后一次测是多少?”
“二十七。”沈导师说,“合格线是六十。赵宇那孩子这学期已经突破一百二了,同班差距太大,他待下去也没意义。”
赵宇。
林砚脑海中浮现出一张脸——剑眉星目,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慢。
班里公认的第一天才,光明圣能引动值全年级第三,权贵家族出身,未来的圣庭栋梁。
最重要的是,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对林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厌恶。
如果说普通权贵子弟看不起平民学员是因为阶层偏见,那赵宇对林砚就是私人层面的碾压快感。
每次考核、每次对战、每次公开场合,赵宇都像猫戏老鼠一样把林砚踩在脚下,还要当众羞辱一番。
林砚的“垫底废柴”标签,有一半是赵宇帮他贴牢的。
“进来。”
训导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砚推门而入。
房间里三个人:训导主任,姓方,四十多岁,面容刻板,一双眼睛像秤砣一样沉;沈导师,高瘦,戴眼镜,看林砚的眼神像看一份不合格的作业;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没穿学院制服的中年男人,林砚注意到他胸口的圣徽比学院所有人的都大一圈,而且镶了金边。
圣庭的人。
这个认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但林砚知道这是对的。
“林砚,”方主任没有寒暄,直接推过来一张盖了红章的纸,“你的期末总评:光明圣能引动,27分,不及格。实战考核,E级,不及格。理论课,43分,不及格。三项加权重算,综合评分倒数第一。根据学院规章第三章第七条,连续两学期综合评分末位者,予以退学处理。”
林砚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理由充分,程序正当。没有冤枉他,甚至可以说学院已经够宽容了,他上学期也是倒数第一,按理上学期就该被退的,大概是沈导师觉得“再给一次机会”才拖到现在。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方主任问。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那股黑色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狠狠拽了一把,眼前瞬间闪过一个画面。
一片无尽的虚空,无数星辰碎裂,一个巨大的身影背对着他,手持一柄漆黑的长刀,刀身上流淌着某种比黑暗更深邃的东西。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林砚看见了它的脸——
没有脸。
只有一张破碎的面具,和面具后面无尽的、让人灵魂冻结的……
“林砚!”
沈导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砚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用力闭上眼,再睁开,那个画面消失了,但精神深处那团黑火还在跳动,而且比之前更活跃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想象中平稳,“退学通知书,我能看一下吗?”
方主任把纸推过来。
林砚拿起那张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不是矫情,他是真的在看,
前世做项目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再绝望的处境,也要先把所有信息看清楚再做决定。
退学原因:连续两学期综合评分末位。
依据条款:学院规章第三章第七条。
生效时间:公示七天期满后。
公示时间:明天开始。
“也就是说,”林砚放下纸,“如果在这七天里,我能证明自己有留下的资格,退学可以撤销?”
方主任和沈导师对视了一眼。
“理论上是这样,”沈导师皱眉,“但你的成绩和所有人差距太大了,七天之内……”
“规则上有没有不允许?”
“没有。”
“那就行。”
林砚站起来,朝两位导师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他的动作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退学的学生,平静得让训导主任都多看了他一眼。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圣庭男人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林砚停住。
那个男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很奇怪,瞳孔是浅金色的,像融化的琥珀,盯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他上下打量了林砚几秒,然后伸出手,食指点在林砚的眉心。
一股温热的能量从眉心涌入,像水银泻地一样流遍全身。
林砚的心猛地提起来,精神深处那团黑色火焰在这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收缩到极致,变成一颗肉眼不可见的暗粒,藏进了意识的最底层。整个过程快得像是本能反应,连林砚自己都差点没察觉到。
几秒后,那男人收回手,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正常光明圣能回路,没有任何异常。低能体质,纯的。”
方主任和沈导师的表情明显放松了。
林砚也放松了,但他放松的是别的东西。
这个人在查什么?
查异端?查邪魔?
他那团黑色火焰,难道是被禁止的东西?
“走吧。”那男人坐回角落,像是觉得刚才的事不值一提。
林砚走出训导处,关上门的瞬间,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廊里没有人。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昏黄色。
林砚靠在墙上,闭着眼,花了整整三分钟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他开始梳理现状。
第一,他穿越了。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以“光明圣能”为正统,所有人都修炼光明之力,引动圣能、淬炼身体、施展术法。光明圣能越强,天赋越高,地位越高。
第二,他是废柴。光明圣能引动值27,合格线60,天才线100以上。三年修行,连入门都算不上。
第三,七天后要被退学。一个被圣辉学院退学的平民,这辈子就废了。回边城老家种地都是最好的结局,更大的可能是被发配到矿场或者边境防线当炮灰。
第四,他脑子里有东西。那团黑色的、冰冷的、吞噬光明的火焰,不是他的。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它像某种寄生体,或者某种遗物,藏在他的精神深处,会在他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失控。
第五,那个圣庭的人在查东西。查的是“异常”。而那团黑色火焰,显然就是异常本身。
林砚睁开眼。
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锁链铺在地上。他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个画面。
背对苍生的持刀身影,破碎的面具,以及那句他没听到、却在灵魂里震颤的话。
不对,不是“没听到”。
是听到了,但没有声音。
那是一种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信息,超越了语言和声音的范畴:
「光明窃道,万载皆假。」
林砚打了个寒颤。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万载皆假?光明圣能是假的?
整个世界修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正统之道,是假的?
他不敢深想。
或者说,他现在的脑子还处理不了这么庞大的信息。他需要一个更小的、更具体的、能在七天内完成的目标。
留在学院。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先留在学院。
退学意味着失去一切资源、一切庇护、一切可能性。而他现在的处境,任何一个可能性都可能是活命的稻草。
林砚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
路过教学楼后的小广场时,他听见一阵哄笑声。
广场中央围了十几个人,圈子中心站着一个瘦小的少年,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推他的人穿着考究的定制制服,袖口绣着一柄金色长剑,那是权贵家族的族徽。
“易涵,听说你家里又没交上供奉?你爹那个铁匠铺是不是要关门了?”推人的少年笑嘻嘻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精准地扎进对方的自尊里。
被叫作易涵的少年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砚停下了脚步。
他认识这个瘦小的少年。
易涵,同班同学,也是平民出身,成绩中等偏下,在班里几乎是唯一一个不会公开嘲笑林砚的人。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里去,平民在圣辉学院,本来就是二等公民。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广场另一端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林砚也转了过去。
一个少女站在五步外的台阶上,夕阳在她身后铺开,像一幅巨大的金色幕布。
她穿着一件雪白的学院制服,没有定制,没有徽章,但那个颜色穿在她身上白得刺眼。
长发垂到腰际,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圣像。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浅蓝色的瞳孔,干净得像没有杂质的冰川水,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圈子中央的几个权贵子弟。
花倩影。
整个圣辉学院没有人不认识她。高三圣徒班第一天才,光明圣能引动值一百八十七,全年级第一,全院唯一一个提前拿到圣庭预备圣女资格的学生。
更重要的是,她出身光明圣庭核心家族,是真正的名门贵女、天之骄女。
她跟林砚之间隔着整整一个世界的距离。
那几个权贵子弟见了她,嚣张气焰立刻矮了三分。推人的少年讪讪收回手:“花学姐,我们跟易涵开玩笑呢……”
“在学院里欺凌同窗,这个玩笑很好笑吗?”花倩影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干净、不容置疑。
权贵子弟们面面相觑,终于识趣地散了。
易涵如蒙大赦,朝花倩影鞠了个躬,一溜烟跑了。
人群散去,广场上只剩下花倩影和林砚。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对望了一瞬。
花倩影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然后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住了。她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浅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只有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开,雪白的衣角在夕阳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林砚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她好看,好吧,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好看。
但更重要的是,在她看他的那个瞬间,他精神深处那团已经收缩成暗粒的黑色火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轻微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种颤动的感觉,像两块磁铁隔着纸靠近。
她在感知什么?
或者说,她感知到了什么?
林砚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不管怎样,先活过这七天。
他转身朝宿舍走去,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的走廊拐角处,花倩影去而复返,倚在柱子边,浅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混杂着困惑、警觉,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趣。
“这个人……”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气息,不对劲。”
当天深夜。
圣辉学院,学员宿舍。
熄灯的钟声已经敲过了一个时辰,整栋楼都沉入寂静。
林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意识清醒得像一潭冰水。他在等。
等所有人睡着。
等那个合适的时间点。
一个时辰后,夜深得连月光都像是凝固了。
林砚无声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从枕头下摸出一颗拇指大小的白色晶石,光明圣晶,最基础的修行资源,里面储存着压缩过的光明圣能。
这是学院每月发给学员的修炼资源,天才们拿的是高品晶石,他这种垫底的只能拿最低等的碎晶。一颗碎晶,大概够他用三天,如果他能用的话。
问题是,之前的林砚,连碎晶里的圣能都引动不了。
他的光明圣能引动值只有27,这种程度的微弱天赋,碎晶对他来说就是一块发光的石头,看得见摸不着。
但现在……
林砚盘腿坐好,双手捧着那颗碎晶,闭上眼睛,沉入意识深处。
那片黑暗中,那团收缩成暗粒的黑色火焰静静地悬浮着,像一颗死去的恒星残骸,表面没有任何波动,但林砚能感觉到它内部蕴含的恐怖力量。不是狂暴,不是炽热,而是一种极致的、绝对的冷寂。
那种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存在的冷。像是把“不存在”本身凝固成了一种实体。
他小心翼翼地用意识触碰那粒暗火。
没有反应。
他又碰了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就在他怀疑这东西是不是已经彻底休眠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颗碎晶里的光明圣能,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流失。
不是被引动出来的流失,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一丝一丝地、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掌心,然后沿着经脉,绕过所有正统的光明回路,最终汇入精神深处那粒暗火。
林砚猛地睁开眼。
碎晶的光芒黯淡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里隐约流淌着一丝极细极细的黑色线条,像头发丝一样细,转瞬即逝。
“光明越盛,湮灭越强。”
这句话不是他想出来的。是那粒暗火传递的信息,像水滴落进湖面,在他意识中荡开一圈涟漪。
林砚慢慢地把这句话咀嚼了三遍。
光明越盛,湮灭越强。
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如果他精神深处这团黑色火焰,真的是靠吞噬光明圣能来壮大的,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是一个废柴困局,而是一个巨大的、从未被人发现的宝藏。
因为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光明圣能。
学院里的光明圣阵,日夜不停地从虚空中抽取圣能;学员修炼时散溢的光明之力;圣庭教堂里供奉的光明圣火;甚至每个人体内运转的光明回路……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是养料。
但前提是,他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林砚将那颗已经被吸干的碎晶放回枕头下,重新躺下,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今天,训导处的退学通知;赵宇的阴影;花倩影异样的目光;那个圣庭男人的排查;精神深处的黑色火焰;以及那句“光明窃道,万载皆假”。
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脑海中,大部分还看不清形状,但他隐约感觉到,它们最终会拼成一张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图。
而在那之前,他需要先做一件事。
活过七天。
不,不是活过七天。
留在学院。
从现在开始,他表面上还是一个垫底废柴,每天被人嘲笑、被人碾压、被人当空气。
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暗处,他要开始吞噬这个世界的光明,喂养自己精神深处的暗火。
林砚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个即将在刀尖上行走的人,在出发前最后一次确认自己的决心。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学院陷入最深沉的黑暗。
而在那片黑暗中,某一间高级学员单间宿舍里,花倩影也没有睡。
她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透明水晶球,球体内翻涌着乳白色的光雾。她闭上眼,意识沉入光雾,试图追踪白天在那个少年身上感知到的气息。
但那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花倩影睁开眼,浅蓝色的瞳孔里映出水晶球中翻滚的光雾。
“不可能。”她轻声说,“我明明感觉到了,那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她不确定。
那气息太微弱、太古老、太禁忌,她只在圣庭的禁典中见过相关描述,而且那些描述都被涂黑了,只剩下几个词:
湮灭。
禁忌。
不可存。
花倩影收了水晶球,走到窗前。月光重新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学院的主楼照得惨白。
她的目光越过主楼,落在对面那栋灯火全熄的集体宿舍楼上。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但她记住了他的眼睛。
那双不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沉得像千载寒潭的眼睛。
而她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连圣庭大主教都没有的东西。
真实。
无尽的、近乎残忍的真实。
夜色如墨,暗流无声。
圣辉学院某处地下密室,白天的那个圣庭男人坐在一张石桌前,面前摊开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大部分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十几个。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林砚。
他看着这个名字,眉头微皱。白天的排查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不是感知上的不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就像猎物察觉到暗处有猎食者,但说不出猎食者在哪里。
他拿起一支笔,在林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不是标记,是提醒。
“第七个。”他自言自语,“最近残魂波动越来越频繁了,万载余孽又醒了么?”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导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时他还是个刚入圣庭的少年,什么都不懂。
“湮灭一脉,永远不会真的死去。他们只会沉睡,然后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时间,重新醒来。”
“而他们每一次醒来,都是光明最黑暗的时候。”
石桌上的烛火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从旁边经过。
圣庭男人抬起头,看着晃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密室之外,学院的钟楼敲响了凌晨两点的钟声。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传遍学院的每一个角落。
传到集体宿舍楼时,林砚还没睡。他躺在黑暗中,安静地数着自己的呼吸,精神深处那粒暗火在钟声中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沉睡了万年的存在,被这声音唤醒了一瞬。
然后再次沉寂。
等待下一次跳动。
等待它真正醒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