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是被钟声吵醒的。
六点整,钟楼敲了六下,每一下都震得窗户嗡嗡响。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试图再睡五分钟。然后他想起陆沉渊昨晚说的话。
“明天早上七点,广场集合。”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炸成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已经开始找鞋。
昨晚的恐惧和绝望,在睡眠里被冲淡了一些。
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沉到意识的底层,像石头沉进深水。他知道它们还在,等某个安静的时刻会再次浮上来,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先活下去。
洗漱用了三分钟,穿衣服用了一分钟。
校服很合身,黑色的布料吸热,但透气性出奇地好,穿上之后没有闷的感觉。
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觉得自己看起来人模人样了一点 也就一点。
出门的时候,赵小北正好从303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头发也乱着,显然也是刚醒。
“早啊,F级同学。”赵小北打着哈欠说,“睡得好吗?”
林野想说“不太好,我昨晚看见了自己的幻影,并且得知自己只剩三年寿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行吧。”
“那就好。”赵小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带你去食堂。今天的测试很耗体力,得吃饱。”
食堂在钟楼东侧,一栋白色的三层建筑,看起来像某个欧洲小镇的市政厅。
林野走进去的时候,差点被里面的场面吓退,太大了,大到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用餐,此刻已经坐了大半,人声鼎沸,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赵小北带着他打了饭。
早餐是自助式的,中西都有,林野拿了两碗粥、四个包子、一根油条、一杯豆浆、一个苹果,赵小北看了他一眼。
“你是真的很饿。”
“嗯。”
林野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
赵小北去跟自己的朋友坐,临走前指了指远处一张长桌:“那边是新生区,你待会儿去那边,有人会带你们去测试场地。”
林野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周围的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偶尔有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但没有人停留。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透明的、被忽略的、像空气一样的存在感。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些目光扫过他之后,很多人会再看第二眼。
不是因为他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校服。
黑色的,胸口有银色标记,看起来和所有人的校服一样。
但林野低头仔细看了看,发现自己的校服和别人的有细微差别——他的胸口标记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临时·观测中
临时。
观测中。
他又想起那封信上的那句话——“留着他,或者杀了他。”
林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
七点整,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新生大约有三四十个,穿着和林野一样的黑色校服,站在广场东侧。老生站在西侧和南侧,围成一个半圆,像在看什么表演。
林野站在新生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人比他高半个头到一头不等,他的视线被挡住了,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
七点零一分,顾砚秋出现在钟楼前的台阶上。
他没拿话筒,没扩音器,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他在你耳边说话一样。
“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烬痕评级测试。”他说,“规则和往年一样,所有新生必须参加,评级结果决定你们的分班、课程、任务等级,以及……”
他顿了顿。
“你们在星墟的待遇。”
“S级的学生,享受最高规格的资源、最好的导师、最优先的任务选择权。F级的学生——”
他看了一眼新生队伍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人头,精准地落在林野身上。
“也不会被赶走。但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这就是星墟。你有多强,你就有多重要。实力是这里唯一的通行证,其他的,善良、努力、人品好,都是加分项,但不是必需品。”
“准备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顾砚秋也没等回答。他转身走向钟楼底部的青铜门,那扇昨晚在林野眼前打开过的门。
白天的青铜门看起来很普通,就是一扇老旧的、锈迹斑斑的门,和一座老旧的钟楼搭配在一起,毫无违和感。顾砚秋把手按在门上,念了三个音节。
古老的、沉重的、像石头砸进深水里的音节。
林野浑身一颤。
又是那种语言。烬语。
门开了。
门后不是他昨晚看到的银白色光芒,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昏暗、潮湿,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旧书,像铁锈,像很久以前的某种记忆。
“新生,跟我来。”顾砚秋走进门内。
新生们鱼贯而入。林野跟在最后面,脚踩上石阶的瞬间,那种熟悉的、脚底有弹性的触感又出现了。这石阶是活的,或者曾经是活的。
走廊很长,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分钟的路程。
空气越来越冷,湿度越来越大,墙壁上开始出现水珠,在手电筒的光线下闪烁着暗淡的光。
然后走廊到了尽头。
一扇巨大的门。
不是青铜的,而是某种黑色的、光洁如镜的材质,像黑曜石,又像凝固的墨汁。
门扉上没有任何纹路,干净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出所有人的脸。
林野在门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那个站在废墟里的自己。
黑袍,断剑,银白色的眼睛,无尽的疲惫与悲伤。
他眨了眨眼。
那个影像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的脸,和周围所有人一样紧张、好奇、不安。
“这是烬痕之门。”顾砚秋站在门旁,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它会测量你们的血脉纯度、烬语潜力和烬蚀风险。测试很简单,把手按在门上,等它亮,然后根据指示做一件事。”
“一件事?”有人问,“什么事?”
“每个人不一样。门会告诉你们。”顾砚秋说,“谁第一个?”
新生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我来吧。”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走出队列,肩宽腰窄,五官端正,看起来像从偶像剧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他的校服胸口没有“临时·观测中”的字样,说明他已经是正式学生——不,不对,所有人的校服都没有那行字。
只有林野有。
那男生的手按在黑色门扉上。
门亮了。
不是全部亮,而是一片区域亮起来,光芒是深蓝色的,在他的手掌下蔓延,像墨水滴进水里。
门扉上浮现出文字,古老的烬语,然后自动翻译成中文:
血脉浓度:B+
烬语潜质:炎系·二阶
烬蚀风险评估:低
建议评级:B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B+的评级在新生里已经算很不错了,而且是炎系,攻击型烬语,实战价值高。
那个男生收回手,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
“下一个。”
新生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前。
A-,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冰系烬语,全场第一个A级,引来一片惊叹。
C+,一个戴牙套的男生,看着有点沮丧,但很快就被周围的人安慰了。
B,B-,C+,A-,B+……
评级在A-到C+之间波动,没有F,没有S。
每测试完一个,顾砚秋都会在手中的平板上记录什么,表情始终平淡,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新生的队伍越来越短。
林野站在最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那面镜子让整栋楼跳闸的事。想起陆沉渊说的“ERROR”。想起那行“留着他,或者杀了他”。
他在害怕什么?
怕自己太强,还是太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倒数第二个新生测试完毕、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的腿有点软。
“最后一个。”顾砚秋看着他,“林野。”
林野走出来。
这段路很短,短到只有十几步。但他觉得走了很久,久到足够他把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全部回忆一遍。
所有灰暗的、透明的、无人在意的日子。
所有沉默的、孤独的、不被看见的瞬间。
所有他以为会改变、但从未改变过的绝望。
他走到门前。
黑色的门扉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的,年轻的,不安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点他不知道的光。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没有退路了。
林野把手按在门上。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文字,没有任何反应。就像你把一块石头按在一面墙上,石头还是石头,墙还是墙,互不相干。
人群中有人小声说:“F级吧?”
另一个人说:“不是说他连评级都没有,是ERROR吗?假的吧。”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ERROR,那都是传说……”
话音未落。
门亮了。
不是亮了一片。
是整扇门。
从林野的手掌开始,银白色的光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瞬间覆盖了整面黑色门扉。
那光芒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照亮了每一张震惊的脸,照亮了顾砚秋难得露出波澜的眼睛。
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文字出现了。
不是在一片区域,而是在整扇门上。
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行接一行,一层叠一层,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书写。
那些文字在燃烧,在跳动,在尖叫,虽然文字不会尖叫,但林野觉得它们在尖叫,用无声的方式,像极致的痛苦被压制成沉默。
第一行字是烬语,自动翻译后是:
血脉浓度:不可测
然后是第二行:
烬语潜质:全系·无上限
第三行出现的时候,顾砚秋的表情变了。
烬蚀风险评估:
没有数据。
不是因为风险低,而是因为……
第四行字浮出来:
该烬裔的烬蚀速度,超出本系统计算上限。
建议评级:S+
附加备注:立即上报最高议会。
门上的文字开始疯狂跳动,像电脑死机前的最后挣扎。
那些银白色的光芒开始闪烁,忽明忽暗,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过速的人濒临死亡。
然后门发出了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机械声,是一种低沉的、像大地开裂一样的轰鸣。
那声音从门深处传来,从墙壁传来,从脚下的大地传来,震得所有人胸口发闷,震得天花板开始掉灰。
顾砚秋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林野的手腕,把他的手从门上扯开。
光芒瞬间消失。
门重归漆黑。
一切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天花板上的灰尘还在缓缓飘落,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顾砚秋抓着林野的手腕没有松开。林野低头看见老院长的手在抖,这个活了近百年的老人,这个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战士,手在发抖。
“你……”顾砚秋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林野摇头。
“你刚才不是触发了测试系统。”顾砚秋松开他的手腕,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波澜还没有平息,“你是触发了门的防御机制。”
“防御机制?”林野没听懂。
“这扇门不只是测试仪。”顾砚秋说,“它也是封印。”
“封印什么东西?”
顾砚秋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野,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你体内封印着的东西,比这扇门后封印的东西,更古老,更危险。”
“林野,你不是普通的烬裔。”
“你是——”
他顿住了。
钟楼的钟声突然响起。
七下,每一下都像锤子敲在胸口。
钟声落定之后,顾砚秋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
“今天的测试到此结束。评级结果会在今晚发到各位的终端上。散了吧。”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还在窃窃私语,有人拿手机拍门,但拍出来的照片全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B+的男生看了林野一眼,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野站在原地,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情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透明人了。
顾砚秋从他身边走过,低声说了一句。
“今晚八点,来我办公室。”
“带上你的手。”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在发光。
在所有人面前。
在所有人都看见他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