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宿舍在钟楼西侧的三楼。
门牌号是304,门上贴着一张白色卡片,手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清秀,像女生的字,在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比他想象的好太多。
一张单人床,铺着深蓝色的床品,枕头边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是黑色的,看起来料子不错。
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水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水。窗户朝南,能看见湖,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
林野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东西多好,是因为有人在等他。
他的东西已经被人准备好了。
他的床铺好了,他的水倒好了,连校服都按他的尺码准备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瘦,矮,一米七出头,那小号校服刚好。
有人知道他会长什么样。
有人在等他来。
他十八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林野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垫软硬适中,被子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把手放在被子上,布料柔软,手指陷进去,像陷进云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新生入学指南·星墟学院》。
他翻开第一页。
欢迎来到星墟。
这里没有校规,只有三条准则:
一、活下去。
二、别让你的队友替你死。
三、如果前两条都做不到,至少死得有点意义。
林野把册子合上。
他觉得星墟学院的人可能不太会写欢迎词。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离得很近了。
林野抬起头,门没关,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男生,戴眼镜,圆脸,看着人畜无害,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冒着热气。
“哟,新来的?”那人笑嘻嘻地走进来,“我叫赵小北,隔壁303的,二年级。听说今天来了个新生,煮了碗面给你,趁热吃。”
他把碗放在书桌上,是西红柿鸡蛋面,卖相一般,但闻着很香。林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赵小北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饿了吧?正常,坐那么久高铁,学院的食堂这会儿已经关了,外面又没外卖送得进来。这岛在湖中间,外卖小哥得游过来。”
林野拿起筷子,说了声谢谢,埋头吃面。
面有点坨了,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
但这大概是林野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不是因为面本身,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饿的时候,给他煮了一碗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小北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吃,“你是哪个系的?什么评级?”
林野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说:“F。”
赵小北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但这次的笑有点不一样,像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的笑。
“F也挺好的,”他说,“F级的学生虽然战力弱,但烬蚀风险低,活得久。那些S级、A级的天才,看着风光,但谁知道能风光几年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林野听出了别的意思。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赵小北推了推眼镜,“你以为星墟学院是什么好地方?这里出去的毕业生,平均寿命四十七岁。S级天才的平均寿命,三十一岁。”
林野咬断了嘴里的面条。
“他们不是死在战场上,”赵小北说,“就是死在烬蚀里。”
“有的是慢慢疯掉的,有的是突然失控的,有的是自己走到学院的‘归墟所’。那是星墟的安息殿,专门给那些快撑不住的人准备的,让他们在彻底沦为人形凶兽之前,体面地走。”
“所以我才说,F也挺好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林野的肩膀。
“面吃完了碗放着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早点睡,明天有你受的,新生入学测试,顾院长亲自主持,据说今年会有大动作。”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林野。”
“嗯?”
“你真的是F级?”
林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陆沉渊在高铁上说的话——“你的评级是ERROR”。他想起那面镜子让整栋楼跳了电闸。他想起手背上那些燃烧的纹路。
“是。”他说。
赵小北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像在看一个很有趣的谜题。
“那祝你明天好运,F级同学。”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野吃完面,把碗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不大,但干净,热水器是新的,花洒出水很冲,冲在身上的感觉像按摩。他洗了澡,换了校服,站在镜子前。
黑色的校服很合身,剪裁简单,但穿上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胸口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标记,和信封上一样的图案,展翅的鸟,燃烧的火。
他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
然后他注意到镜子里的自己,瞳孔里的暗金色又多了一点。
不是错觉。
不是光线问题。
那些金色杂质真的在变多,像锈迹在蔓延,像野火在燃烧。
林野深吸一口气,关灯,躺回床上。
床很舒服,被子很软,枕头的软硬刚好。他闭上眼睛,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清醒得像泡在冰水里。
他想起了今天的一切。
高铁。湖泊。孤岛。钟楼。
顾砚秋的眼睛。陆沉渊的背影。温晚棠的笑容。赵小北的面。
还有那只巷口的金色竖瞳。
那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湖面很安静,偶尔有风吹过,带来水的腥味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他突然想起了风城。
想起那间朝北的出租屋,想起堆满泡面桶的桌子,想起永远收不到消息的手机,想起那些被人忽略的、透明的、无人在意的日子。
他问自己:你想回去吗?
答案很清晰。
不想。
不是因为星墟有多好,是因为风城那个世界,从来没有真正接纳过他。在那个人人都是主角的世界里,他连配角都算不上。
他是背景板,是群众演员,是镜头扫过时不会停留的那张脸。
而在这里,至少有人在等他。
至少有人为他准备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水。
至少有人在他饿的时候,煮了一碗卖相一般但闻起来很香的面。
这就够了。
林野闭上眼睛,正要沉入睡眠,突然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走廊传来的,不是从窗外传来的。
是从他的脑子里传来的。
古老的、破碎的、沉重的音节,像石头砸进深水,像钟声穿过浓雾。
和今天早上那个站在马路中间的中年男人念的一模一样。
不——
不完全一样。
这一次,林野听得懂。
那些音节像被某种力量强行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语言,灌进他的意识里。
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比语言更直接的、像刻进骨头里的理解。
“……归来……”
“……苏醒……”
“……最后的孩子……”
林野猛地睁开眼睛。
手背上的银白色纹路正在发光。
不是昨晚那种微弱的光,也不是今天下午那种淡去的光。
这一次,它们在跳动,像脉搏,像心跳,一下一下地亮、暗、亮、暗。
频率和钟楼的指针一模一样。
嗒。
嗒。
嗒。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冰凉,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胸口。
然后他听见了第二个声音。
不是脑子里那个古老的呼唤,而是窗外的,真实的声音。
有人在外面。
他拉开窗帘。
月光下的广场空无一人,钟楼的影子斜斜地躺在石板上,像一把巨大的黑色尺子。湖面平静如镜,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没有人。
但林野看见了。
广场的石板上,那些影子里,有别的影子。
不是月光投下的,不是建筑投下的,是活物的影子。巨大的、扭曲的、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影子,在广场上游走,无声无息,像深海里的鱼群。
那些影子经过的地方,石板上会留下冰霜。
一道一道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林野屏住呼吸。
那些影子越聚越多,从广场的四周涌来,向钟楼的方向汇聚。它们像被什么吸引了,像被什么召唤了,全部涌向钟楼底部,涌向一扇他之前没注意到的门。
钟楼底部有一扇门。
青铜色的,巨大的,门扉上雕刻着和林野手背上完全相同的纹路。
那些影子涌进门缝,消失不见。
然后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开的,是从里面开的。
门缝里透出光,银白色的,和林野手背上一模一样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苏醒,正在睁开它的眼睛。
林野看见了门后的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少年的轮廓,银白色的光勾勒出他的身形。瘦削的,略显单薄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形。
那人走出来,走进月光里。
林野看见了那张脸。
他的脸。
和今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脸,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是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两团燃烧的光。
那个“林野”站在广场中央,抬起头。
他看向304的窗户。
隔着月光,隔着湖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四目相对。
那个“林野”张开口,说了什么。
声音没有传过来,但林野听见了。
又是那种古老的音节,但这一次,他听懂了一个词。
一个名字。
不是“林野”。
是另一个名字,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沉在海底几千年的铁锚,终于被人捞起来,上面的锈迹和泥沙还在,但依稀能辨认出形状。
那个名字是——
“林野!”
有人猛地推了他一把。
他摔倒了,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抬起头,房间里灯亮着,陆沉渊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浅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警惕。
“你刚才在干什么?”陆沉渊问。
林野转头看窗户。
窗外月光皎洁,广场上空空荡荡,没有影子,没有银白色的光,没有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青铜门关着。
和整座钟楼一样沉默。
“我……”林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像被人掐过一样,“我看见……”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我自己。”
陆沉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不甘和无奈混合在一起的东西。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什么什么时候?”
“幻觉。幻听。手背上的纹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野愣了一秒,然后说:“昨天。”
“昨天才开始的?”
“嗯。”
陆沉渊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让月光涌进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冷峻的脸照得像大理石雕塑,美得不真实,冷得不近人情。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
林野摇头。
“那是烬蚀的初期症状。”
陆沉渊转过身看着他。
“恭喜你,林野。入学第一天,你就比别人提前体验了星墟学院毕业生的晚年生活。”
他顿了顿。
“你的烬蚀速度,是正常人的一百倍。”
“按照这个速度,你大概还有——”
他算了算。
“三年。”
“三年之后,你会彻底失控,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然后被学院的执行部清理掉。”
“所以,欢迎来到星墟。”
“在这里,你不是在活着。”
“你只是在等死。”
陆沉渊说完这些话,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下。
“明天早上七点,广场集合。不要迟到。”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和赵小北离开时一样轻,但不一样的是,这一次,林野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棺材里。
他坐在地板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手背上的纹路已经消失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那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被什么东西召唤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的感觉。
三年。
陆沉渊说他有三年。
林野突然很想笑。
他想起风城的那些日子。
在那些日子里,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从十四岁开始就死了,之后的每一天都只是行尸走肉,重复着起床、吃饭、上学、睡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NPC。
现在他知道了,他确实在等死。
但不是等一个未知的、遥远的死亡。
而是等一个确定的、倒计时的死亡。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搬货时磨出的薄茧,和指甲盖旁边倒刺留下的血痕。
“挺好的。”他小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至少这次,有人告诉我还有多久。”
他站起来,走回床边,躺下,拉上被子。
月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像海浪,像梦境。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古老的音节,没有银白色的光,没有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只有黑暗。
纯粹的、温柔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像一个拥抱。
像一个终于可以休息的地方。
钟楼的指针指向凌晨三点。
整座岛都睡了。
只有湖风还在吹,吹过广场,吹过钟楼,吹过304的窗户,吹动窗帘,在黑暗里发出细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那是星墟的第一夜。
一个F级废柴在顶级天才的死亡倒计时里,沉沉地睡去。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知道,他活过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