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唐朝  李治and武媚娘     

双姝暗涌

唐宫烬月

贞观十一年的秋天,长安城的枫叶红得像血。

  高阳公主对普光寺的热情,远比对宫里的任何人来得浓烈。

  最初只是送经书。后来是捐香油钱。再后来,她干脆以“为父皇祈福”为由,每隔几天就往普光寺跑一趟。

  太宗对这个女儿向来纵容,只要不太出格,都由着她去。

  于是高阳有了大把的机会接近辩机。

  起初,辩机对她的态度和对待其他香客没有任何区别。

  合十、行礼、诵经、讲法,然后礼貌地送客。

  他从不主动找她说话,也从不多看她一眼。

  但高阳不在乎。

  她每天变着花样出现,今天带一匣上好的宣纸,明天送一盒珍贵的墨锭,后天又搬来一套完整的《大藏经》抄本。

  “这些对法师研习经文有用。”她理直气壮地说。

  辩机看着堆在茅棚里的东西,微微皱眉:“公主,贫僧乃方外之人,用不上这些贵重之物。”

  “用不上就放着。”高阳往蒲团上一坐,笑盈盈地看着他,“法师只管念你的经,当我不存在就好了。”

  辩机无奈,只好由着她。

  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这个骄纵的公主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令人厌烦。

  她坐在他旁边的时候,真的不吵不闹。他会翻看经书,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有时翻翻他书架上的佛经,有时就那么看着窗外的竹林发呆。

  偶尔,她会问一些佛理上的问题。

  “法师,人为什么要修行?”

  “为了脱离苦海。”

  “什么是苦海?”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

  高阳托着下巴想了想,又问:“那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缺,什么苦都没有,为什么还要修行?”

  辩机看了她一眼。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今天没有戴那些繁复的首饰,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玉簪,看起来比宫里那个盛气凌人的公主顺眼得多。

  “公主觉得,”他慢慢开口,“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缺吗?”

  高阳怔了怔。

  “尊荣、富贵、父皇的宠爱——”辩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这些真的能让公主不苦吗?”

  高阳张了张嘴,想说“是”,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她忽然想起那些深夜里辗转反侧的孤独,想起那些被礼教规矩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想起那个永远在朝堂上忙碌、永远没时间陪她的父皇。

  她什么都拥有,却又什么都不曾真正拥有。

  “法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辩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翻过一页经书。

  那一刻,高阳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不是那种被审视、被评判的看穿,而是一种被理解的、被接纳的看穿。

  这个和尚懂她。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什么都没说,他就懂了。

  那天回宫的路上,高阳的心情好得不像话。

  她坐在马车里,把车帘掀得大大的,任由秋风灌进来,吹得满头珠翠叮当作响。

  “媚娘,”她对同车的媚娘说,“你知道吗,那个辩机和尚,真的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媚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担忧更重了。

  “公主,”她斟酌着措辞,“您去普光寺的频率……会不会太勤了些?”

  “勤吗?”高阳不以为然,“我是在为父皇祈福,谁敢说什么?”

  “旁人不敢说,心里未必不想。”媚娘压低声音,“公主,辩机是出家人,您这样频繁往来,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高阳的笑容淡了几分。

  “媚娘,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媚娘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担心你。”

  高阳看着她真诚的眼睛,脸色缓和了一些。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靠在车壁上,叹了口气,“但是媚娘,你知道吗,在这宫里活了十五年,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他那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干净的。”高阳说,“眼睛干净的,心也干净的。他不图我的身份,不图我的钱,不图我的任何东西。他看我的时候,看的只是我这个人。”

  媚娘沉默了。

  她想起李治看她的眼神,似乎也是这样的。

  不图她的身份,她本来也没什么身份,不图她的容貌,宫里比她美的人多了去了,不图她的任何东西。

  就只是……单纯地想看她,想对她好。

  “我懂。”她轻声说。

  高阳转头看她,目光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媚娘,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了?”

  媚娘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公主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懂。”

  “少来。”高阳戳了戳她的额头,“你每次说起晋王的时候,耳朵都是红的,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媚娘的脸腾地红了。

  “公主!”

  “别紧张,别紧张。”高阳笑得前仰后合,“我又不会说出去。晋王那小子,虽然闷了点,但人品不坏,比宫里那些虚情假意的男人强多了。”

  媚娘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再说了,”高阳眨眨眼,“我父皇又不宠幸你,你总不能一辈子当个才人吧?晋王好歹是皇子,将来说不定……”

  “公主!”媚娘打断她,声音都有些变了,“这种话不能乱说!”

  高阳撇撇嘴,不说了,但嘴角的笑始终没落下来。

  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宫门,暮色四合,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高阳掀开车帘,望着远处天边的晚霞,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媚娘,你说人这一辈子,能不能真的为自己活一次?”

  媚娘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

  九月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韦贵妃在宫中设宴,邀请了所有妃嫔和几位公主。宴席上,韦贵妃故意让媚娘当众献舞。

  “听说武才人舞姿出众,今日正好让大家开开眼界。”韦贵妃笑得温婉,语气却不容拒绝。

  媚娘知道这是故意的,她根本不会跳舞。

  她入宫前学过琴棋书画,唯独没学过跳舞。母亲说,舞是取悦人的东西,有才情的女子不需要靠这个。

  但韦贵妃当众开了口,她若拒绝,就是抗命。

  她正要硬着头皮答应,高阳忽然站了起来。

  “韦娘娘,”高阳笑盈盈地说,“武才人今日身子不适,怕是不能跳舞。要不,我替她献一支舞?”

  满座皆惊。

  高阳公主何曾主动献过舞?

  韦贵妃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她不敢得罪高阳,只好笑道:“公主愿意献舞,那是再好不过了。”

  高阳脱下外袍,随手丢给身边的宫女,走到殿中央,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热烈奔放,带着草原民族的豪迈和野性,和宫中那些柔媚的舞蹈截然不同。

  所有人都看呆了。

  媚娘站在一旁,看着高阳在烛光下旋转的身影,眼眶发热。

  她又一次护住了她。

  这一次,是在所有人面前,毫不掩饰地护住了她。

  宴席散后,媚娘追上高阳,拉住她的手。

  “公主,谢谢你。”

  高阳擦了擦额头的汗,无所谓地笑了笑:“谢什么,跳个舞而已,我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媚娘咬了咬嘴唇,“韦贵妃会记恨你的。”

  “让她记恨好了。”高阳满不在乎,“我父皇还在呢,她敢把我怎么样?”

  媚娘无言以对。

  她知道高阳说得对,但她也知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太宗总有老去的一天,到那时候,高阳的这份肆无忌惮,就再也保护不了任何人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不想破坏了这一刻的温暖。

  十月初,李治又约媚娘见了面。

  这一次是在东宫的书房里。李治已经被册封为太子,住进了东宫,有了自己的地盘。

  书房里堆满了书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方古砚,一切都透着主人温文尔雅的品味。

  “你来了。”李治看见媚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媚娘行礼后,李治拉着她坐下,兴致勃勃地给她看自己新写的一首诗。

  “你帮我看看,写得怎么样?”

  媚娘接过诗稿,轻声诵读。

  那是一首写秋天的诗,辞藻不算华丽,但意境深远,字里行间透着淡淡的愁绪。

  “殿下写得很好。”她真心实意地夸赞。

  “真的?”李治像个得了夸奖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那这首也送给你。”

  媚娘怔了怔:“送给我?”

  “嗯,我写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你。”

  他的语气坦荡得不像话,丝毫没有皇子对才人说这种话该有的顾忌。

  媚娘的脸又红了。

  她发现自己在李治面前,脸红的频率越来越高。

  “殿下,您这样……”她小声说,“旁人会说闲话的。”

  “旁人?”李治皱了皱眉,“旁人是谁?”

  媚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媚娘,”李治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想管旁人怎么说。我只知道,每次见到你,我就很开心。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就想见你。这难道不对吗?”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像初春融化的雪水。

  媚娘被这目光烫得心尖发颤。

  “殿下,”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是父皇的才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两个人之间。

  李治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两个字:“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

  她是父皇的女人,哪怕父皇从未真正把她当成女人看过,她名义上也是父皇的嫔妃。

  而他,是父皇的儿子。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禁忌。

  “我不在乎。”李治忽然说,语气倔强得像个小孩子,“媚娘,我不在乎那些礼法规矩,我在乎的只有你。”

  媚娘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她何尝不想不管不顾地投入这份感情?

  可是她不能。

  她太清楚这宫里的规矩了。

  一旦她和太子之间的感情被发现,死的不只是她,还有他。

  “殿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臣妾感激殿下的厚爱,但臣妾不能……”

  “不能什么?”李治打断她,“不能喜欢我?”

  “不能害了殿下。”媚娘低下头,“殿下是储君,是大唐未来的天子。臣妾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才人,配不上殿下。还请殿下……忘了臣妾吧。”

  她说完,转身就走。

  “媚娘!”李治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留下来。

  一路跑回偏殿,关上门,媚娘靠在门板上,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阿萝吓了一跳:“才人,您怎么了?”

  媚娘摇着头,说不出话。

  她哭着哭着,忽然摸到怀里揣着的一样东西。

  是李治写的那首诗。

  她拿出来,展开,泪眼模糊中看见那几行字——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怀佳人兮不能忘。

  媚娘把诗贴在胸口,哭得更凶了。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了满树的黄叶。

  这座深宫里,有些感情刚刚萌芽,就要被掐断。

  可是真的掐得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首诗她舍不得扔。

  那一夜,媚娘失眠了。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李治的脸。

  温柔的眉眼,真诚的话语,倔强的那句“我不在乎”。

  “傻瓜。”她在黑暗中轻轻骂道,“你不在乎,我在乎啊。”

  她不想连累他。

  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有大好前程。

  而她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小才人,如果他们的感情被发现,所有人都会说是她勾引太子、祸乱朝纲。

  到时候,她会死,他也会受到牵连。

  她不能让他为她冒险。

  可是……

  “秋风起兮白云飞……”

  她喃喃念着那首诗,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怀佳人兮不能忘。

  她也不能忘啊。

上一章 佛前初见 唐宫烬月最新章节 下一章 佛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