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的丧期刚过,后宫的气氛便悄悄变了味。
悲伤是表面的,底下涌动的全是算计。
韦贵妃接管了后宫大权,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皇后的旧人。
皇后生前身边的宫女太监,被打发走的打发走,被贬去冷宫的贬去冷宫,连青禾那样的心腹大宫女,都被调去了尚衣局做粗活。
媚娘看在眼里,心里一阵阵发寒。
皇后尸骨未寒,这些人就开始动手了。
这宫里的情分,比纸还薄。
高阳倒是不怕韦贵妃。她是公主,又得太宗宠爱,韦贵妃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动她。
“你别怕,”高阳拍着胸脯对媚娘说,“有我在,韦氏不敢把你怎么样。”
媚娘感激地笑了笑,心里却明白,高阳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
她得自己想办法活下去。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
太宗为了排遣丧妻之痛,开始频繁出宫巡游,有时去骊山温泉,有时去九成宫避暑,有时去郊外的佛寺礼佛。
高阳每次都会跟着去,有时也会带上媚娘。
“出去透透气,总比闷在这宫里强。”高阳说。
媚娘求之不得。每一次出宫,对她来说都像是一次越狱。
七月中旬,太宗携众皇子公主前往郊外的普光寺进香。
普光寺是长安城外最大的佛寺,香火鼎盛,寺中僧人众多,藏经阁里收着不少珍贵经卷。
太宗信佛,每隔几个月就会来这里听高僧讲经。
媚娘跟着高阳坐在女眷的队伍里,百无聊赖地听着方丈讲那些她听不太懂的经文。
阳光透过大殿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烟缭绕,檀香的气味浓得有些呛人。
高阳坐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中的玉佩,显然也觉得无聊。
“我说,”高阳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溜出去转转吧?这老和尚讲得我都要睡着了。”
媚娘吓了一跳:“公主,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就知道规矩。”高阳撇了撇嘴,“你不想去看看这寺庙长什么样?难得出来一趟。”
媚娘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也不想坐在这里。这大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满鼻子都是檀香味,听得她脑仁疼。
“走吧走吧。”高阳不等她答应,拉起她的手就往后门溜。
两人猫着腰,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大殿。
普光寺占地极广,殿宇重重,庭院深深。两人沿着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寺庙的后山。
这里比前殿安静得多,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簌簌的,像谁在低声细语。
“这里好。”高阳深吸一口气,“终于能喘口气了。”
媚娘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清越如金石,一字一句,不急不缓。
是有人在诵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媚娘循声望去,看见后山的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小的茅棚。
茅棚前,一个年轻的僧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经书,正专心致志地诵读。
阳光穿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给他披了一层金纱。
他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灰色的僧袍,朴素到了极点,但那通身的气度,却让人挪不开眼睛。
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不,比画里的人还要好看。
高阳也看见了那个僧人。
她本来只是随意一瞥,却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这是谁?”她问身边的侍从。
侍从打听了一下,回来禀报:“回公主,那是寺中的辩机法师。师从大总持寺的道岳法师,精通经律论三藏,是长安城中年轻一代最有学问的僧人。圣上此次来普光寺,原本也想召见他讲经,只是他性情淡泊,不爱凑热闹,便推辞了。”
高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个诵经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媚娘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高阳。
高阳的表情很奇特,不是好奇,不是欣赏,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高阳公主一向嬉笑怒骂,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可此刻,她看着那个和尚的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就像是在看一道光。
“公主?”媚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高阳回过神来,却移不开眼睛。
“媚娘,”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有没有觉得……那个人很特别?”
媚娘又看了辩机一眼。
说实话,她觉得这个和尚确实气度不凡,但也不至于让高阳这般失态。
“是有些特别。”她谨慎地回答。
“不,”高阳摇摇头,“不是有些特别。是很特别。”
她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
“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媚娘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听过这种话,话本子里写男女一见钟情,都是用这样的句子。
但高阳是个公主,对方是个和尚,这不可能。
“公主,”她压低声音,“我们该回去了,圣上那边……”
“急什么。”高阳打断她,径直朝那片竹林走去。
媚娘吓了一跳,连忙跟上去:“公主!您要去做什么?”
“听经。”高阳理所当然地说。
她走到茅棚旁边,在一棵竹子下站定,安安静静地听辩机诵经。
那姿态,倒是端正得很,只是她那一身华服金饰,在这片清幽的竹林里格外扎眼。
辩机诵完一段经文,抬起头来,看见了她们。
他的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高阳,然后落在媚娘身上,最后又回到高阳脸上。
没有惊慌,没有不悦,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他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低头诵经。
那种淡然,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宁静。
高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见过无数人。
见过朝堂上权倾朝野的大臣,见过父皇身边威名赫赫的将军,见过各种对她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的男人。
那些人的眼睛里,总有欲望。对权力的欲望,对富贵的欲望,对她的美貌和身份的欲望。
可这个和尚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湖水。
“走吧。”媚娘拉她的袖子,“真的该走了。”
高阳这次没有反驳,跟着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辩机依然在低头诵经,阳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尊佛。
“辩机。”高阳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弯了起来。
回宫的路上,高阳一直在笑。
不是平日里那种张扬放肆的笑,而是若有所思的、带着点甜意的笑。
媚娘看在眼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公主,”她试探着问,“您不会是对那个和尚……”
“对什么?”高阳反问,语气轻快。
媚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一个公主,对一个和尚有好感,这传出去就是天大的丑闻。
“没什么。”她笑了笑,“臣妾只是觉得,公主今日心情很好。”
“是很好。”高阳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风景,“非常好。”
马车摇摇晃晃地朝皇城驶去,夕阳把整条官道染成了金色。
高阳靠在车窗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玉佩,脑海里全是那个诵经的身影。
清隽的眉眼,平静的目光,不染尘埃的气质。
她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让她心动的东西。
不是权势,不是富贵,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虚荣。
而是一个人。
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回到宫里,高阳破天荒地没有来找媚娘。
媚娘打听了一下,听说她回宫后就派人去普光寺送了一卷经书,说是听说辩机法师在研习《大般若经》,恰好宫里有珍藏的抄本,便让人送去了。
送经的太监回来禀报说,辩机法师收了经书,合十道了声谢,便转身回了禅房,连茶都没留他喝一口。
高阳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媚娘听到这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知道高阳的性子,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越想要。天下间的东西,只要她开口,太宗没有不给的。
但辩机是个和尚,是一个清修持戒的僧人。
这不是东西,不是物件,不是高阳想要就能得到的。
而且,一个公主和一个和尚之间若是传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媚娘想劝高阳,但每次话到嘴边,看见高阳提起辩机时那亮晶晶的眼神,她又说不出口了。
那是她从未在高阳脸上见过的表情。
热烈,鲜活,像一团燃烧的火。
她不忍心浇灭。
八月初,媚娘在御花园里又遇见了李治。
这一次不是偶遇,是李治派人来传话,说想见她。
媚娘心里忐忑,但还是去了。
见面的地方在御花园深处的凉亭里,偏僻安静,不会有旁人打扰。
李治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青色长袍,头上束着玉冠,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不像是皇子。
“武才人。”看见媚娘走来,他站起来,微微笑了笑。
媚娘行礼:“见过晋王殿下。”
“我说过了,不必多礼。”李治示意她坐下,“我让人备了些茶点,你尝尝。”
桌上摆了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新沏的茶。
媚娘有些局促地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治也不着急,慢慢地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
“这是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父皇赏了我一些,我觉得味道还不错,想让你也尝尝。”
媚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余味悠长。
“好茶。”她说。
“你喜欢就好。”李治笑了,笑容温温柔柔的,像四月的春风。
两个人又沉默了。
媚娘低着头,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温柔而又克制,像怕吓跑一只小鹿。
“武才人,”李治终于开口,“你入宫快半年了吧?”
“回殿下,快半年了。”
“这半年,你过得好吗?”
媚娘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臣妾很好。”她回答得很快。
李治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你膝盖上的伤,好了吗?”
媚娘心里一颤。他还记得。
“已经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那就好。”李治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武才人,我知道这宫里的日子不好过。”
媚娘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没什么能帮你的,”李治的声音很轻,“但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让人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微微泛红,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袖口,显然也有些紧张。
媚娘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在这座冰冷的深宫里,除了高阳,他是第二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
而且他的善意,和高阳的又不一样。
高阳的善意是炽热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照着她,让她觉得温暖。
而李治的善意是温润的、细腻的,像春雨一样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她,让她觉得被珍视。
“多谢殿下。”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李治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不必谢我。”
凉亭外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八月的天已经开始转凉,媚娘穿得单薄,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李治看见了,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
“天凉了,出门要多穿些。”
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衫,那温度烫得媚娘心跳加速。
“殿下,这不合规矩……”她下意识要推辞。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李治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把衣服脱下来,“在我这里,你不用守那些规矩。”
媚娘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少年的眼睛里,有光芒在跳动,像是藏了一整个春天的花火。
那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入宫半年,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心如止水,以为自己对男女之情已经免疫。
可此刻她才发现,她不是免疫了,是之前从未真正心动过。
太宗对她的态度让她心寒,所以她从未对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有过任何期待。
可李治不一样。
他是温热的、真实的、触手可及的。
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只是一个会害羞、会紧张、会偷偷看她的少年。
而这样的少年,恰恰是她最抵挡不住的。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为何对臣妾这么好?”
李治愣了愣,认真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终生难忘的话。
“因为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扛着。”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却郑重得像在许一个承诺。
“这宫里,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算计。但你不一样。你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他顿了顿,“我看着心疼。”
媚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地滑落。
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是眼眶红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李治慌了,手忙脚乱地拿袖子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你别哭……”
媚娘被他笨拙的动作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吸了吸鼻子,摇头说:“殿下没说错,是臣妾……太感动了。”
李治松了口气,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你哭起来也好看。”
媚娘脸颊一热,别过脸去,不敢再看他。
风从凉亭穿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这个八月,有两颗年轻的心,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彼此靠近。
而他们都不知道,这份靠近,日后将引发怎样的惊涛骇浪。
回到偏殿后,媚娘把那件青色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底下。
阿萝看见了,好奇地问:“才人,这是谁的衣服?”
“一个朋友。”媚娘说。
“朋友?”阿萝更奇怪了,“您在宫里有朋友?”
媚娘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那件外袍上淡淡的松木香。
心跳还是很快。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李治的脸。
温柔的眉眼,红透的耳根,笨拙地给她擦眼泪时手忙脚乱的样子。
“傻瓜。”她轻轻骂了一句,嘴角却弯了起来。
窗外月色很好,银白色的月光洒进来,铺了一地清辉。
媚娘裹着那件外袍,像裹着一个温暖的梦,沉沉睡去。
而在这个梦里,没有深宫,没有算计,只有一个人,对她说——
“我不忍心看你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