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冬天,江屿生了一场病。
其实一开始只是小感冒,他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压根没当回事。那几天正好赶上他接了一个很急的外包项目,甲方催得紧,他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写代码,困了就灌咖啡,饿了就啃面包。等到项目终于交付的那天晚上,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室友吓坏了,七手八脚把他弄到校医院,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许眠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听到“江屿晕倒了”五个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桌子掀了。林薇被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看见许眠已经抓着手机冲出了阅览室。
从她的校区到江屿学校的校医院,打车要三十多分钟。许眠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是怕。她给江屿打电话,是他室友接的,说江屿现在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眠眠……眠眠你别走……”
电话那头传来江屿含混不清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样子。许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对司机说:“师傅,麻烦您再快一点。”
她到的时候,江屿正躺在校医院窄窄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重。他的室友坐在旁边玩手机守着,看见许眠冲进来,如释重负地站起来:“嫂子你可算来了,这哥们一直在念叨你,拉都拉不住。”
许眠没顾上回应,直接走到床边坐下。她伸手去探江屿的额头,烫得吓人。她的手凉,碰到他皮肤的时候,江屿皱着的眉头居然舒展了一点,本能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嘴里又嘟囔了一句:“眠眠……”
“我在,”许眠握住他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发紧,“江屿,我在这儿。”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江屿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到她脸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烧出幻觉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看见我女朋友了……她应该在复习……你们别告诉她我生病了,她会担心的……”
许眠又气又心疼,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骂一顿。都烧到说胡话了还在担心她担心他,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不是幻觉,”她俯下身,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江屿,是我,我真的来了,你闭嘴好好休息。”
江屿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认出了她是真的。他努力想撑起身体,被许眠一把按了回去。他乖乖躺平,但手死死攥着她的手指不放,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烧到快四十度的人。
“眠眠,”他哑着嗓子说,语气委屈巴巴的,“我难受。”
“活该,谁让你熬夜的。”许眠嘴上凶着,眼眶却红了一圈。她拧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又找护士要了棉签蘸水涂他干裂的嘴唇,一边涂一边数落他:“连熬三天,你是不要命了吗?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你知不知道你室友说你晕倒了的时候我差点吓死——”
她的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了。
江屿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又甜又酸。他想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嗓子实在太疼了,只能握着她的手,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那天晚上许眠没有回学校。她跟辅导员请了假,在校医院守了一整夜。江屿的烧反反复复的,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她每隔半小时就给他换一次毛巾,握着温度计盯着读数,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江屿稍微动一下她就立刻惊醒。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江屿的烧终于退了。他沉沉地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许眠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然后低下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她轻声说,“听到没有?”
江屿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第二天早上江屿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趴在他床边睡着了的许眠。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侧着脸,头发散乱地铺在白色的床单上,睫毛长长的,呼吸浅浅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什么。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江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久到他室友推门进来送早饭,刚要开口说话,就被江屿一个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他指了指门口,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出去。
室友翻了个白眼,把早饭放在桌上,用口型回了他三个字:见色忘友。
江屿才不管。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拉起来,轻轻地盖在许眠身上。动作很轻很轻,但许眠还是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跟江屿四目相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退烧了。”她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一变,开始秋后算账,“江屿你以后再敢连着熬夜试试看,我——”
“眠眠。”
“你别打岔,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知不知道你昨天烧到——”
“嫁给我好不好?”
许眠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病房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窗外的鸟叫声、走廊里护士推车的滚轮声、隔壁床大爷的咳嗽声,所有的背景音都被无限放大,唯独她和他之间没有声音。
江屿躺在枕头上,还在发烧后遗症的虚弱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穿着校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许眠觉得自己心跳快到快要炸开了。
“你现在三十八度都没有,说什么胡话?”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
“我认真的。”江屿撑着床坐起来,动作有点费力,但不肯让她扶。他坐直以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到她面前。
许眠低头一看,是一个银行账户的截图。余额不多不少,六万多一点。她不解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这是我这两年接项目攒的钱,”江屿说,因为嗓子还哑着,声音又低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不算多,但是够买一个戒指。本来想等再多攒一点的,但是昨天我迷迷糊糊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我就这么烧傻了,或者烧死了——”
“你胡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江屿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不烧了,清亮清亮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眠眠,我昨天烧得最难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你的脸。我在想我不能有事,我还有好多事没跟你做,我还没娶你回家。以前我觉得结婚是毕业以后的事,但是昨天我发现,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时候毕业、有没有钱、别人怎么看。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是不是愿意。”
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语速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个准备了很久很久的报告:“我不会拿这个绑架你,不是让你现在就跟我去领证。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许眠,我想娶你。这辈子就是你了,不会有别人。”
许眠低着头,盯着那个银行账户的截图,盯了很久。六万多块钱,对于一个还在读大二的男生来说,是他无数个熬夜换来的,是他的键盘、他的咖啡、他一个人对着屏幕敲了又删删了又敲的代码。他把这些都攒起来,不是为了买游戏装备,不是为了换新手机,是为了给她买戒指。
“江屿,”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你是不是傻。”
江屿心想大概是被拒绝了,心脏往下沉了一寸,但还是努力笑了一下:“傻也是你男朋友,换不掉了——”
“好。”
江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许眠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泪还是光。她把手机还给他,然后在病号服袖子下面找到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我说好,”她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明天吃什么一样平常,“不过戒指不许现在买,把钱留着,等毕业。毕业那天你要是还敢求婚,我就答应。”
江屿张着嘴,大脑死机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这个在别人眼里高冷得要命的计算机系学霸,当着校医院一屋子病人和护士的面,把女朋友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那种安静的、闷闷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许眠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服湿了一小片,心想这人发烧的时候都没哭,怎么反而退烧了倒哭了。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软软的,像一只终于找到家的大型犬。
“行了行了,别哭了,丢不丢人,”她轻声说,但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隔壁大爷在看你了。”
江屿闷在她肩窝里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鼻头红红的,眼睛红红的,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我说——许眠,你完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了。”
许眠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转学过来,穿着蓝白校服站在隔壁班门口,偷偷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的样子。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男生,会在几年后的一个冬日早晨,在校医院的病床上,用一个银行账户截图和一双红通通的眼睛,让她点头说好。
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江屿,你也完了,你这辈子也别想甩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