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红灯整整亮了八个小时。
窗外天色从深黑慢慢泛出灰白,天边浮起一层淡浅的晨光,走廊里的仪器提示音循环往复,听得人心神发紧。张桂源和陈思罕一整晚都没挪地方,靠墙站到双腿发麻,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目光自始至终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直到墙上指示灯骤然熄灭,厚重的手术室大门向内推开。
两人几乎是同一瞬间直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杨医生脱下沾着淡淡血渍的外层手术衣,只穿着内里浅蓝色手术服,口罩拉到下巴,眉眼间尽是熬了整夜的疲惫,神色依旧冷淡,看不出半点多余情绪。
不等张桂源开口,陈思罕率先上前一步,声音带着熬了通宵的沙哑,急切发问:“杨医生,情况怎么样?手术顺利吗?”
“手术很成功,弹头已经完整取出,胸腔内积血清理干净,暂时脱离生命危险。”杨医生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病例,“麻药药效还没过,人会持续昏迷一段时间,后续还要观察有无术后感染。”
陈思罕悬了一夜的心稍稍落地,又接连追问术后注意事项、探视时间、需要重点留意的症状,杨医生一一简短作答,回答克制简练,没有半句多余闲聊。
一旁的张桂源全程没有插话,视线牢牢锁在杨医生脸上,六年未见,少年时的轮廓褪去青涩,只剩一身疏离冷硬,当年说走就走的决绝,到现在分毫未改。
杨医生交代完所有注意事项,侧身打算绕开两人回值班室休整,脚步刚动,身后传来张桂源低沉的声音,直接将他叫住。
“等一下。”
杨医生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微微侧过半张脸。
张桂源往前走了半步,眉头紧锁,眼底压着积攒六年的郁气:“你不解释一下吗?”
杨医生淡淡回了一句:“解释什么。”
“你当年……”张桂源的话才起了个头,还没来得及说完当年突然转学、断干净所有联系的事,就被杨医生轻飘飘打断。
“陈浚铭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术后看护不能松懈,你们好好照顾他。”
话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抬步离开,背影挺拔,没有一丝停顿,全然避开了关于过往的所有问话。
陈思罕看着他毫不留恋走远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脸色难看的张桂源。
“算了,看他这个样子,根本不想提以前。”陈思罕低声劝慰,心里清楚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病房里的人,“先别纠结当年的事,浚铭刚闯过鬼门关,咱们守着病房等他醒过来才是要紧的。”
张桂源望着杨医生消失在走廊拐角的方向,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下去。他清楚,就算强行拦下追问,也问不出任何答案,这人从六年前选择不辞而别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再对任何人坦白分毫。
两人转身走向重症监护病房,隔着玻璃窗,静静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陈浚铭。
而另一边,杨医生回到空无一人的值班室,反手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垂眸看向自己微微发颤的右手——那双手握了八小时手术刀,全程稳如磐石,直到此刻独处,才藏不住一丝细微的失控。
昨夜初见陈浚铭满身是血躺在担架上那一下心脏震颤,他藏了整夜,无人察觉。可他依旧不会回头,更不会解释当年的离开。
有些隔阂,一旦拉开六年的距离,就再也没有和解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