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玄回到破屋的时候，天色还早。
他关上门，没有点灯，就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微光在床沿坐下，闭上眼，将全部意识沉入脑海中的万古命盘。
命盘悬浮在意识空间的中央，比第一次出现时又大了一圈。
原本漆黑如墨的表面，此刻隐隐泛起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被刻在石面上，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蠕动，散发着幽微的光。
他的意识刚一触碰命盘，信息就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杂乱无章的碎片，而是被某种逻辑整理过的、条理分明的信息流。
「宿主当前状态评估」
修为：聚气境初期（刚突破，根基不稳）
天命品级：无（不在天道记录内）
特殊状态：逆命道体·第一阶段觉醒（进度3%）
掠夺能力：被动天命吸取（范围半径三十丈）
已锁定掠夺目标：1人（赵辰·灵命）
当前掠夺进度：13%
「警告」
天道杀局倒计时：2日23时41分
建议：在杀局降临前，至少将修为提升至聚气境巅峰。
陆玄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算了一笔账。
从废体到聚气境初期，他花了一个晚上。
如果没有万古命盘，这一步他一辈子都迈不出去。但从聚气境初期到巅峰，正常的修行速度，哪怕是最顶级的天才，至少也需要三个月。
而他没有三个月。
他只有不到三天。
除非……
陆玄的目光落在命盘边缘那行小字上：「被动天命吸取·半径三十丈」。
三十丈。
整个学府的外门区域，直径也不过千丈。
也就是说，只要他站的位置够巧妙，他的被动吸取范围可以覆盖外门将近三分之一的天才。
他没有主动掠夺的能力，至少现在还没有。但被动吸取这个东西，是可以“创造条件”的。
陆玄站起身，推开门，再次走入晨光中。
这一次，他的目标很明确。
学府的藏经阁坐落在山腰偏上的位置，是一座三层的青石建筑，外观看上去古朴厚重，门口立着两尊石兽，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这里是外门弟子最常聚集的地方之一。
每天早课结束后，都会有大量弟子来这里查阅功法、抄录秘籍、或者纯粹就是找个地方打坐修炼。
而这些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天命的光。
陆玄走到藏经阁门口的时候，守门的老头正靠在椅子上打盹。
老头姓韩，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只叫他韩老，据说是学府退休的长老，修为深不可测，但脾气古怪，从不与人多说话。
陆玄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韩老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睁开。
但陆玄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无形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过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凉飕飕的。
他没在意，径直走了进去。
藏经阁一楼是大堂，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书架，书架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玉简和纸质典籍。
大堂中央摆着十几张长桌，此刻已经有二十来个弟子坐在这里，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在闭目修炼。
陆玄找了个靠近中央的位置坐下。
不是角落，是正中间。
方圆三十丈内，覆盖了至少十五个天命天骄。
他坐下之后没有翻书，而是闭目养神，装出一副在冥想的样子。
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沉入命盘，开始感知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在真实流淌的东西。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那些天命之光像是隐藏在厚重的水面之下，他只能隐约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触摸，更无法引导。
但命盘在帮他。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命盘赋予的某种感知力。
整个藏经阁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五颜六色的光雾。
有人在看书的时候，光雾会往书的方向聚集；有人在说话的时候，光雾会随着声音的波动而震颤；有人在修炼的时候，光雾会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从四面八方吸取某种更细微的能量。
而那些光雾的颜色，对应着不同的天命品级。
灰色的凡命，青色的灵命，还有一两个隐隐泛着淡金色的。那是圣命的雏形。
至于最顶级的紫色天命，这里没有。
那种级别的天才，不会出现在外门的藏经阁里。
陆玄的感知在这些光雾中游走，像是伸出了无数无形的触手。
他发现自己可以分辨出每一缕光雾的来源，甚至可以极其勉强地影响它们的流向。
不是主动掠夺，而是创造一条更低的通道，让那些光雾“自己流过来”。
就像水往低处流。
他的身体，就是那个“低处”。
“叮。”
「被动吸取效率提升。当前覆盖范围内天命天骄：17人。」
「灵命（赵辰）掠夺进度：13%→15%」
「额外吸取：凡命气运×6，灵命余韵×3」
「修为增益：+0.7%」
陆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0.7%。
一次坐下来，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修为就增长了将近百分之一。
如果他能把整个外门的天才都覆盖在范围内，三天时间，聚气境巅峰不是梦。
但他的眉头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些被他吸取了气运的人，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离他最近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圆脸少年，正在抄录一门功法。
陆玄“看见”他身上那团淡青色的灵命光雾正在缓慢地变淡，像是一盏灯的油被抽走了一部分，火焰在微微晃动。
那个少年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道：“怎么突然这么困……”
他身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啊，睡了整整六个时辰呢。”圆脸少年又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今天就是感觉没精神，像是被人抽空了似的。”
陆玄收回感知，面无表情地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没有人发现异常。
因为这些变化太微小了。微小到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微小到只会被归结为“昨晚没睡好”或者“今天状态不佳”。
但三天后呢？
等那些被吸取的天才们一个个在比试中发挥失常，等那个被盯上的赵辰在关键时刻气息不稳，等所有人都开始怀疑“今天怎么了”的时候。
没有人会想到，问题的源头，是角落里那个被认为快要死掉的废体。
陆玄在藏经阁坐了一个时辰，然后起身离开。
不是因为被人发现了，而是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个将死之人突然开始在藏经阁坐一整天，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隐藏，而不是暴露。
回到破屋后，他关上门，再次沉入命盘。
「修为增益汇总（今日）：+4.3%」
「当前修为：聚气境初期（4.3%）」
「掠夺目标：赵辰·灵命，当前进度：18%」
「额外掠夺：凡命气运×21，灵命余韵×4」
“太慢了。”
陆玄睁开眼，声音很低，但语气很确定。
三天后就是学府月度小比，天道杀局会在那个时候降临。
他现在连杀局的形状都看不清，只知道天道会借“天命天骄之手”来杀他。
是谁的手？
赵辰？
还是比赵辰更强的存在？
他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以他现在的实力，如果杀局真的降临，他没有任何把握能活下来。
聚气境初期，在学府外门都排不上号。外门前十的天才，最低也是聚气境后期，赵辰更是聚气境巅峰，半步凝玄。
差了两个小境界。
在修行界，两个小境界的差距，就是大人和小孩的差距。
“我需要更多。”
陆玄站起身，在狭小的破屋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转得飞快。
被动吸取的效率是固定的，三十丈半径内有多少天命天骄，他就只能吸取多少。
这个上限短期内无法突破，除非他能找到天命更密集的地方。
但学府外门最密集的地方就是藏经阁，他已经去过了。
除此之外……
陆玄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想起来一件事。
明天是学府的“药浴日”。
每个月一次，学府会对外开放药浴池，供外门弟子浸泡淬体。
药浴池的池水混合了数十种灵药，对淬体境和聚气境的修行者有极大的助益。每到这一天，外门弟子几乎会全员出动，一个不落。
而药浴池的占地面积，不过百丈见方。
也就是说，如果他站在药浴池中央。
三十丈半径，可以覆盖整个药浴池。
一百多个天命天骄。
包括赵辰。
包括所有外门排名前列的天才。
包括那些平时他连靠近都没有资格的人。
陆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兴奋的表情，那是一个计算的、审视的、像是在权衡利弊的表情。
药浴日，全员聚集，他坐在所有人中间，被动吸取所有人的天命和气运。
天道会在小比中设下杀局，那他在小比之前，先吃一顿饱的。
这叫先下手为强。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玄就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还算干净的衣服，说是干净，其实也就是洗得发白，没有明显的破洞而已。
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露出一张虽然瘦削但已经不再灰败的脸。
镜子里的他，和三天前判若两人。
不是容貌变了，而是气质变了。那种将死之人的晦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在暗处蛰伏了很久的野兽，终于开始活动筋骨。
药浴池在学府东侧，是一处露天的大池子，池水呈乳白色，冒着腾腾热气。
池子周围铺着青石板，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上刻着阵纹，用来维持池水的温度和药性。
陆玄到的时候，池边已经聚了三四十个人。
看见他出现的那一刻，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声骤然升高了一个档次。
“他怎么来了？药浴不是只有正式学员才能参加吗？”
“他是旁听生，按规矩也能来，只是以前他从来不来，来了也是浪费药性。”
“你看他走路的样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还是那副死样子。”
“不知道，就是感觉说不上来。”
陆玄无视了所有的目光和议论，径直走到池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脱掉鞋子，把脚伸进池水里。
水温刚好，药力顺着脚底的穴窍往身体里渗透，酥酥麻麻的。
他闭上眼，沉入命盘。
一个时辰后，药浴池会人满为患。
他只需要等。
赵辰是半个时辰后到的。
他今天穿得很讲究，一袭青色长袍，腰间系着银丝腰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贵气逼人。
跟在他身后的依然是那三个狗腿子——刘元、周平、张宽，一个个昂首挺胸，像是皇帝出巡的太监。
赵辰走到池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陆玄身上。
眉头皱了一下。
“他怎么在这儿？”
刘元立刻凑上来，小声说：“旁听生也有资格参加药浴，学府的规矩。不过以前他从来没来过，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
赵辰盯着陆玄看了几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天前他随手打了陆玄一掌，那一掌他用了两分力，对于一个经脉寸断的废体来说，就算不死也该躺在床上起不来才对。
可现在看陆玄的样子，虽然还是瘦得跟竹竿似的，但气色分明好了不少。
“不对劲。”赵辰低声道。
刘元没听清：“辰哥您说什么？”
赵辰没回答，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池子中央的位置。
那个位置是药浴池最好的位置，药力最浓郁，水温最适宜，以前每次都是他的。
但今天，他的脚刚迈进池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那种剧烈的眩晕，而是很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面晃了一下。
赵辰扶了一下额头，稳住身形。
“辰哥，您没事吧？”周平关切地问。
“没事。”赵辰摇了摇头，皱眉道，“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他走进池水中央，盘腿坐下，闭目修炼。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坐在池边角落里的陆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天命掠夺：灵命（赵辰），剥离进度：18%→22%」
「额外吸取：池中天命天骄×47人，气运总量＋13%」
「修为增益：聚气境初期（4.3%）→（21.7%）」
一个时辰。
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他的修为暴增了17个百分点。
如果把整个药浴日的所有时间都用上，把一百多个天命天骄全部覆盖在内。
陆玄睁开眼，看向池子中央闭目修炼的赵辰，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云层。
云层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片大地。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少警惕。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深入骨髓的冷漠。
天道要杀他？
那就来吧。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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