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天下午，临川一中的社团招新日。
校园主干道给各种摊位挤满了，平时的林荫路比菜市场还吵。动漫社的穿着cos服到处塞传单，音乐社的吉他跟街舞社的音响打架。篮球社的男生干脆在空地上秀球技，引来一阵阵尖叫。
空气里全是太阳跟汗味，混着一股傻乎乎的热情。
“知夏，知夏你看那个汉服社！小姐姐们好漂亮啊，我们去看看呗？”阮软拽着沈知夏的胳膊，兴奋得像只出笼的鸟。
沈知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扫了一眼。
她对这些没兴趣。
她的目标很明确。
文学社。
“我要去文学社。”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么吵的环境里，偏偏很清楚。
“哎呀，文学社有啥好玩的，一群人坐着看书嘛，”阮软嘟囔，“多无聊。”
沈知夏没理她，自己朝着文学社的摊位走。
文学社的摊位在路尽头，一个安静的角落，跟周围的热闹完全不搭。
一张铺了素净桌布的长桌，几本摊开的诗集，还有学姐用毛笔写的“文学社”三个字。简单，又透着书卷气。
摊位前一个人都没有，招新的学姐正无聊的看书。
看见沈知夏过来，学姐眼睛都亮了：“同学，想加入我们文学社吗？”
“嗯。”沈知夏点头，接过报名表。
阮软跟了过来，一脸不乐意，但还是陪着。
沈知夏正低头填表，不远处突然一阵吵闹，还有篮球砸地的声音。
“野哥，这边这边！”
陈阳抱着个篮球，冲一个方向大喊。
顾野单肩挎着包，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慢悠悠晃过来。他显然对这活动没兴趣，给陈阳硬拉来的。
篮球社的摊位就在文学社旁边，画风完全两个世界。
几个高个子男生光着膀子，一身紧实的肌肉，随着音乐做各种花哨的运球。
他们的摊位给女生围的水泄不通。
陈阳看见顾野，马上把球传过去：“野哥，来一个！”
顾野懒洋洋的接住球，单手抓着，没打算露一手。
他一眼就看见了隔壁摊位那个格格不入的影子。
沈知夏。
她正低头，很认真的在写什么。高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露出一小截后颈，白的晃眼。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知夏的眼神还是冷的，还带了点藏不住的嫌弃。
顾野挑了下眉，嘴角勾起个玩味的笑。
他故意把手里的篮球往上抛，又稳稳接住，动作带着点挑衅。
沈知夏皱眉，移开视线，懒得再看他。
她把填好的报名表递给学姐。学姐很高兴：“欢迎你，沈知夏同学。我们正缺你这样的才女呢。这是我们社团的资料，你先拿回去看看。”
学姐递过来一摞厚厚的书。
沈知夏伸手去接。
意外发生了。
陈阳不知从哪冒出来，兴奋的一巴掌拍在顾野肩膀上：“野哥快看，那不是咱们初中校花吗？她在看你！”
顾野给他拍的一个不稳，手里的篮球脱手飞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向文学社的摊位。
砰的一声。
桌子被砸的猛一晃。沈知夏刚要接的书跟资料，还有桌上本来摆好的诗集，哗啦一下全散在地上。
墨水瓶倒了。黑色的墨汁淌出来，洇湿了好几本书的封面。
学姐精心布置的摊位，一下就全毁了。
空气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沈知夏看着满地的狼藉，特别是那几本被墨水浸染的书，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罪魁祸首。
顾野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看着沈知夏冰冷的眼神，心里莫名有点发虚，但嘴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他走过去，懒懒的说。
语气里一点歉意都没有。
陈阳也赶紧跑过来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是故意的。”
文学社的学姐看着毁掉的书，心疼的不行，但对方人多，她也不敢说什么。
阮软气不过，叉腰说：“一句不好意思就完了？你们知道这些书有多珍贵吗？！”
“那你想怎么样？”顾野挑眉看她。
“你们得赔！”
“行啊。”顾野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红票子，扔在地上，“够不够？”
他的动作，侮辱性极强。
沈知夏一直没说话，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
这会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冷意：“把钱捡起来。”
顾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说什么？”
“我说，把钱捡起来。”沈知夏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然后，道歉。”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下面是压着的火。
顾野跟她对视，第一次，他从这个女生眼睛里，看到了冰冷以外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准任何人侵犯的骄傲。
他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我要是不呢？”他故意说。
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知夏，怎么了？”
是陆星辞。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他看到满地狼藉，又看了看顾野，立刻明白了过来。
他走到沈知夏身边，蹲下，开始默默帮她捡书。
“这些书还能用吗？”他轻声问。
“封面脏了，里面没事。”沈知夏也蹲了下去。
两个人一起收拾，从头到尾，没再看顾野一眼。
顾野站在那，看着他们默契的样子，心里像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不爽。
特别是看见陆星辞对沈知夏那么温柔，他就更不爽了。
他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多管闲事？
陈阳在旁边拉拉他的衣角，小声说：“野哥，算了吧，咱们理亏。”
顾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地上那几张红票子，觉得特别刺眼。
他从没这么丢脸过。
他想走，但脚像生了根。
他看见沈知夏白净的手指小心翼翼擦拭书上的墨迹，动作那么认真，那么珍惜。
好像那不是普通的书，是她的命。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行为，挺混蛋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弯下腰，把地上的钱捡了起来。
然后，他走到沈知夏面前，把钱递过去。
“对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很低，也真诚了点。
沈知夏没接钱，也没看他，只淡淡的说：“不用了，你走吧。”
她的语气，比之前更冷。
是那种彻底的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冷。
顾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点挂不住。
他觉得，自己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陆星辞站起来，对顾野说：“同学，书我们会处理，你可以走了。”
他的语气很客气，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意味，让顾野很不舒服。
顾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沈知夏，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阳赶紧跟上。
“野哥，你等等我！”
看着他们走远，阮软解气的说：“活该！让他嚣张！”
陆星辞安慰沈知夏：“别生气了，我帮你把这些书拿去修补一下，应该还能看。”
沈知夏摇头：“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谢谢你，陆星辞。”
“不客气，”陆星辞笑了笑，“我们是朋友嘛。”
沈知夏没再吭声，只是默默把剩下的书都收好。
这么一闹，文学社的招新也进行不下去了。
学姐叹了口气：“今天就算了吧，改天再说。”
沈知夏抱着那几本洇湿的书，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心疼书。
她是讨厌顾野那种态度。
那种对别人珍视的东西，毫不在乎的态度。
另一边，顾野走在路上，一言不发，脸色难看得要死。
陈阳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野哥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对别人，是对他自己。
“野哥，你......你别生气了，都怪我，要不是我......”
“闭嘴。”顾野冷冷打断他。
陈阳立刻闭嘴。
顾野走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一拳砸在墙上。
手背一下就红了。
他妈的。
他到底在烦躁什么？！
不就是个女的吗？！
不就是几本书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沈知夏那个眼神。
冰冷，失望，还带着点决绝。
像是在说：顾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他想起她蹲在地上，小心擦书的样子。
想起陆星辞站在她身边，温柔安慰她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一个只会用钱砸人，只会搞破坏的混蛋。
“操。”
他低低骂了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绕着，他的表情看不清。
陈阳在旁边看着，有点担心。
他从没见过野哥这个样子。
因为一个女生，这么失魂落魄。
那个叫沈知夏的，到底有什么魔力？
这个下午，沈知夏都没怎么说话。
阮软跟她说什么，她都只“嗯”一声。
放学后，她没直接回家，抱着那几本书，去了学校附近的旧书店。
书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修书手艺很好。
沈知夏把书递过去：“爷爷，这几本书，能修好吗？”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墨水渗进去了，有点难。不过我尽量试试。”
“谢谢您。”
“小姑娘，又跟人闹别扭了？”老爷子笑着问。
沈知夏愣了下，没说话。
老爷子说：“年轻人嘛，都这样，不打不相识。我看啊，那个弄坏你书的男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沈知夏低着头，小声说：“他就是故意的。”
“是吗？”老爷子笑了笑，没再多说。
从书店出来，天都快黑了。
沈知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乱糟糟的。
她承认，顾野最后道歉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动摇过。
但一想到他开始那副嚣张的样子，她就觉得没法原谅。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懂尊重，不懂珍惜。
而这些，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十七岁的喜欢，有时候的确是从讨厌开始的。
但更多的讨厌，只会让两条平行线，离得越来越远。
至少在那个时候，沈知夏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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