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上午，总归是在认领新书跟找座位的兵荒马乱里过去的。
高二（1）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
这个位置的阳光最好，视野也开阔，大半个操场都能看见。
班主任是个姓赵的女老师，教语文。
她说话温声细语，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很斯文的样子。
赵老师抱着一沓新座位表走进教室，班里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就没了。
“同学们，欢迎回到学校，我们又将开始一个新的学期。”赵老师的声音很轻，“按学校安排，高二要重新排座位，原则是按身高，当然，也会参考个别同学的视力情况。”
她话音刚落，底下就炸开锅似的，全是小声议论。
座位，对高中生是件顶重要的大事。
它决定了你未来一整年的邻居，甚至直接挂钩你的听课效率。
沈知夏倒不怎么在乎，她坐哪儿都能学。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原位，等老师喊名字。
“第一排，王浩，李静......”
赵老师一个一个地点名，被念到的就拎起书包，搬去自己的新地盘。
阮软在旁边双手合十，嘴里小声念叨：“千万别把我跟你分开，千万别......”
沈知夏瞥了她一眼，没吭声。
很快，念到第三排。
“第三排靠窗，沈知夏。”
沈知夏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挪到指定的位置。
这个位置挺好。
靠着窗，一抬头就是外头的香樟树，而且旁边只有一个座。
她刚坐稳，就听见赵老师念：“沈知夏旁边，阮软。”
阮软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没忍住欢呼了一声，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她吐了吐舌头，抱着书包蹿到沈知夏旁边坐下，压着嗓子说：“太棒了！！我的祈祷显灵了！”
沈知夏看她那副没出息的兴奋劲儿，嘴角绷不住地动了一下。
有个活泼的同桌，好像也不赖。
陆星辞被分在她们前一排。
他回过头，冲她们俩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以后我们就是前后桌了，多关照。”
“关照关照！！”阮软立刻变成星星眼，“班长大人，以后作业就拜托你了！”
陆星辞笑笑，又把目光转向沈知夏：“知夏，你也是。”
“嗯。”沈知夏淡淡的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新的数学课本，翻开。
对她来说，跟谁做同桌，跟谁做前后桌，都没书上那些公式来得亲切。
整个（1）班的气氛平静而有序。
空气里是重点班特有的学习氛围。
而走廊另一头的（7）班，画风截然不同。
老周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横飞。
“我再强调一遍！！进了我这个班，就别想混日子！你们是理科重点班，不是养老院！你们的目标是名牌大学，不是一张毕业证！！”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来回扫过，最后定格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尤其是某些同学，别以为花点钱进来，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们，在我老周这儿，没后门可走！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看向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
顾野正趴在桌上睡觉，老周的咆哮在他听来跟催眠曲没差。
陈阳在旁边急得一头汗，拿手肘捅他：“野哥，野哥，醒醒！老周点你名呢！！”
顾野不耐烦的掀了掀眼皮，声音含含糊糊的：“让他说，说完就下课了。”
陈阳快哭了。
老周当然也瞧见了这一幕，血压噌地就上来了。
他抓起一根粉笔头，精准的扔过去，正砸在顾野头上。
“顾野！给我站起来！！”
顾野慢悠悠地站起来，个子太高，站直了脑袋快顶到天花板。
他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德行：“老周，又怎么了？？”
“我刚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还睡？！”
“听见了才睡的。”顾野打了个哈欠，“您说的太有道理了，我感动得不行，决定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好好学。”
后排有憋不住的笑声闷闷的响起来。
老周的脸都气绿了：“你......你给我滚出去站着！这节课不许听了！！”
“好嘞。”
顾野从善如流，晃晃悠悠地踱出教室，站到了走廊上。
他后背靠着墙，从兜里摸出根烟叼嘴里，没点。
九月的风穿过走廊，卷着一股燥热。
他看着楼下操场上被风卷起来的尘土，有点无聊。
为什么非得上学呢？
他对那些课本上的玩意儿，半点兴趣都没有。
要不是奶奶逼着，他早不知道野哪儿去了。
他想起早上在走廊撞到的那个女生，沈知夏。
他见过她很多次。
在公告栏前，在升旗仪式的主席台上，在各种领奖的场合。
她总是那副疏离的样子，像一台只会学习的机器。
他讨厌她那眼神，冷冰冰的，又疏离，好像全世界都欠了她八百万。
切，有什么了不起。
不就是学习好点吗。
顾野烦躁的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跟那个叫沈知夏的，天生八字不合。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
一食堂便宜量大，是绝大部分学生的首选，想吃到好菜，全靠跑。
沈知夏和阮软到的时候，队伍已经甩出老长一截。
“完了完了，今天肯定吃不到糖醋里脊了。”阮软一脸生无可恋。
沈知夏无所谓，她对吃的要求不高，填饱肚子就行。
就在这时，陆星辞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知夏，阮软，饭给你们打好了。”
餐盘里，一份糖醋里脊套餐，一份青椒肉丝套餐。
“哇！！班长你太好了吧！！”阮软激动的接过糖醋里脊那份，“你简直是我的救星！！”
陆星辞笑了笑，把另一份递给沈知夏：“你不爱吃甜的，这份可以吗？”
沈知夏目光落在他身上，顿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我们找地方坐吧。”
三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阮软一边吃一边跟陆星辞聊天，从新课表聊到最近的八卦，气氛很热。
沈知夏就安静地吃饭，偶尔听他们说两句，不怎么插嘴。
她吃饭很秀气，细嚼慢咽，跟周围狼吞虎咽的学生格格不入。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7）班那个顾野，今天第一节课就被老周罚站了。”阮软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
陆星辞推了推眼镜：“听说了，上课睡觉。”
“何止啊。”阮软说，“我听（7）班的同学说，他还跟老周顶嘴，可嚣张了。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进的重点班。”
“家里有钱吧。”陆星辞淡淡地说，“不过老周是出了名的严，他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知夏听着他们的对话，想起了早上那个男生。
嚣张，没礼貌，身上还有一股很冲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更讨厌他了。
就在这时，食堂另一头起了阵骚动。
是顾野跟陈阳他们。
一行四五个人，端着餐盘走过来，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张桌子坐下。
顾野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
他坐下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他们那桌很吵，说话声音很大，时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和沈知夏他们这一桌的安静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阮软悄声说：“你看，就是他。”
沈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刚好撞进顾野看过来的视线。
顾野也看见她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一勾，扯出一个痞气的笑。
他还冲她挑了挑眉。
是挑衅。
沈知夏立刻移开视线，心口堵得慌。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只想赶紧离开这。
吃完饭，沈知夏把餐盘还回去，跟阮软和陆星辞说了一声，就先走了。
她一秒钟都不想跟那个顾野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顾野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陈阳凑过来：“野哥，你看什么呢？”
顾野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说：“看一个假正经。”
“谁啊？”
“（1）班那个，沈知夏。” “哦哦。”陈阳恍然大悟，“就是早上撞到的那个学神？她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冷了点，跟冰块似的。” 顾野嗤笑一声：“冰块？我看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陈阳不敢接话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野哥对这个学神，有天大的偏见。 下午的课，沈知夏有点走神。 她脑子里总不受控制的冒出顾野那个挑衅的笑。 还有他那双丹凤眼，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也透着锐利。 她烦躁的翻了一页书，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赶出去。 沈知夏，你清醒一点。 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是要考名牌大学，完成妈妈的期望。
而他，不过是一个靠钱进重点班，上课睡觉顶撞老师的混混。
你们的未来，不会有任何交集。
对，就是这样。
沈知夏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按回到课本上。
放学铃响，沉闷的一天终于到头了。
沈知夏收拾好书包，跟阮软告别，一个人走出校门。
她家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夕阳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好长。
走到一个路口，她看见前头围了一群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不想多管闲事，打算绕路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他妈再碰她一下试试？”
是顾野。
沈知夏的脚步钉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来，从人堆的缝隙里往里看。
顾野正护着一个穿别校校服的女生，跟对面的几个小混混对峙。
那几个混混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好人。
“哟，顾野，想英雄救美啊？”打头的黄毛说，“这小妞撞了我们兄弟，不赔钱就想走？”
顾野冷笑一声：“她撞了你们？我怎么看是你们想找她麻烦？”
“你他妈少管闲事！！”
“这事我还就管定了。”顾野把那女生拉到身后，活动了一下手腕，“要么现在滚，要么我让你们滚。”
他的声音不大，但里头有股不容商量的狠劲。
那几个小混混对视了一眼，好像有点怵他。
但黄毛不想就这么算了，面子上挂不住。
“妈的，吓唬谁呢！兄弟们，给我上！！”
话音刚落，几个人就朝顾野冲了过去。
沈知夏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张了张嘴，想喊“小心”，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打架斗殴。
这种事她从没见过，也打心底里厌恶。
她应该立刻就走。
但她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动不了。
她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人跟顾野的影子错在一块。
他打架很利落，动作又快又狠，不拖泥带水。
几下闷响。
就结束了。
那几个人全被放倒了。
黄毛躺在地上嗷嗷叫。
顾野一脚踩着他胸口，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冰冷：“还要钱吗？”
“不......不要了......”黄毛吓得快哭了。
“滚。”
顾野一脚把他踢开。
那几个人连滚带爬的跑了。
顾野看都没看他们，转身去扶那个吓傻了的女生：“你没事吧？”
女生摇摇头，眼泪汪汪的说：“谢谢你......”
“小事。”顾野说，“以后别一个人走这种小路，不安全。赶紧回家吧。”
“嗯......”
女生走了。
顾野站在原地，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眉骨那道疤映得格外清楚。
他脸上添了几道红痕，校服也蹭破了，有点狼狈。
但他站得笔直。
像一棵挺直的白杨。
沈知夏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说他好吧，他上课睡觉，顶撞老师，现在还当街打架。
说他坏吧，他会温柔地给小猫包扎伤口，会为不认识的女生出头。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顾野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沈知夏心里一咯噔，立刻转身，快步离开。
她不敢再看他，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
她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顾野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吐出一口烟圈，自言自语。
“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这个沈知夏，真有意思。
沈知夏一路跑回家，心跳的跟擂鼓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家，妈妈苏婉正在客厅插花。
看到她回来，苏婉抬了抬眼皮：“回来了？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沈知夏换了鞋，低着头说。
“分到哪个班了？”
“（1）班。”
“嗯，还是年级第一吗？”
“是。”
“那就好，保持住。”苏婉道，“高二了，不能松懈，妈妈对你期望很高。”
“我知道了。”
沈知夏说完，就想回房间。
“等等。”苏婉叫住她，“你过来，让我看看。”
沈知夏走过去。
苏婉打量着她，皱起眉：“怎么脸这么红？跑回来的？”
“嗯。”
“毛毛躁躁的，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苏婉说，“去洗把脸，然后做两张卷子，我待会儿检查。”
“好。”
沈知夏回到房间，关上门，后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神慌乱。
她想起了顾野打架的样子，想起了他冰冷的眼神，也想起了他护着那个女生的样子。
这个男生身上满是矛盾，让她看不清，也想不通。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他很危险。
自己应该离他远一点。
同桌？
沈知夏摇了摇头。
他们连做同桌的可能都没有。
一个是文科重点班，一个是理科重点班。
更别提别的什么交集了。
对，就是这样。
她甩了甩头，把顾野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拿出卷子，开始做题。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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