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尸的棚子就搭在万家布庄后院的厢房里头,炭盆烧得再旺,也压不住满屋子那股血腥气混着焦糊味。
那伙计的尸身还躺在门板上,之前那张薄得透光的面具已经揭下来了,露出原本黑黝黝的一张憨厚脸盘,可惜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临死前的惊骇和苦痛。
胖乎乎的仵作抹了把额头的汗,手里的刀都有点哆嗦:“怪了……真他娘的怪!李神医您来瞧瞧,这人浑身上下连个口子都没有,可五脏六腑就跟让人从里头活活搅碎了一样!还有这关节,硬得跟石头蛋子似的,就跟……就跟被人硬掰成那个怪模怪样的!”
方多病捂着鼻子躲在后头,脸都吓白了,嘴里嘟囔着:“我就说该让我爹派几个大理寺的仵作来嘛,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李莲花蹲在尸首旁边,那股懒洋洋的劲儿倒是收起来了,指尖按着死者僵硬的肩膀,细细地摸皮肉底下那些不对劲的硬疙瘩。他半天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根细长银针,对着烛火瞧了瞧,然后手腕一沉,极准地扎进死者颈侧一处极隐蔽的穴道里。
“嗯?”他低低哼了一声。拔出银针一看,针尖上竟泛着层淡淡的青黑色。
“果然是‘牵机引’。”这回说话的是苏清鸢。她站在不远处,背靠着窗,月光和烛光交错落在她身上,勾出个清瘦的影儿。她可没像方多病那样躲得远远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尸身各处,就像在看一株生了病的草,冷静得有点吓人。“这毒用的是西域奇虫做主药,再配上七种烈性草药,炼的时候还得拿活人试上三回,才能成引。毒进了经脉,就能强行控制四肢,跟提线木偶似的;毒一攻到脏腑,人便疼得死去活来,跟疯了一样。方才火场里那伙计失控发狂,其实不是什么戾气,是活活疼成那样的。”
她这话说得条理分明,每个字都跟冰珠子似的砸在地上,听得方多病打了个哆嗦:“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这毒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苏清鸢抬眼瞧着他,目光平静得很:“因为配这毒,得用一味叫‘青芷’的辅药。这药长在极阴的地界,十年才能采一回,全天下……以前只有我青芷医谷大批量地种过。”
最后那几个字,她声音很轻,可落在另外两人耳朵里,不啻于砸下一块大石头。
方多病一下子愣住了:“青芷医谷?就是三年前烧没了的那地方……你是……”
李莲花也终于抬起眼来看她。这一回,他眼底那点审视和探究毫不遮掩了。他原只觉得这姑娘医毒双绝、来头不小,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是那桩轰动江湖的惨案的幸存者。青芷医谷啊——那是江湖上公认的药石圣地,据说谷里藏着解毒圣手和无上医典,一夜之间烧成白地,竟然跟这毒有关系?
“所以说,有人从你们医谷偷了药材,炼出这种邪毒,闹出今天这场惨案。”李莲花缓缓开口,声音里那股懒散尽数褪去,换上了某种锐利,“而那位公子哥他爹中的毒,分量更精细,是为了慢慢侵蚀,不是当场要命。这究竟是警告,还是投石问路呢?”
苏清鸢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我正是为这事下山的。今日在这儿碰上你,想来也不是什么巧合吧。”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空气里仿佛擦出了无形的火花。一个是隐世医谷的遗孤,身上背着血海深仇;一个是弃剑归隐的前门主,中了剧毒苟延残喘。这一刻,他们都在彼此眼底瞧见了只有同类才懂的那种东西——平静表象底下,藏着翻涌的暗流。
“咳!”方多病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赶紧插嘴,“那眼下怎么办?这毒这么邪门,我爹那边还等着我回话呢!那下毒的家伙,总不能凭空蹦出来吧?”
“要操控人,总得留个引子。”苏清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呼地灌进来,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抬手指着院里一口废弃的枯井:“那伙计被控制的时候,眼神往那口井瞥了三回。井底下,要么有机关,要么还剩着毒物。”
李莲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赞许,不过一转眼又变回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手上的动作却麻利起来。他拎着酒葫芦头一个往外走,经过苏清鸢身边时,脚步几不可见地顿了顿,低低说了句:“多谢。”
苏清鸢明白,他那声谢不是为指路,而是为那份“同类”的懂得。她没吭声,只默默跟了上去。
枯井深得望不见底,潮乎乎阴森森的气息直往上涌。方多病点了支火把扔下去,火光忽地照亮了井壁上几道新鲜的刮痕,还有井底隐约露出来的、像是什么蛊虫蜕下的皮壳。
“是‘牵机引’的母虫蜕!”苏清鸢一眼就认了出来,“下毒的人把母虫搁在这儿,用蛊术感应,就能操控那些中了子毒的人!这人既懂毒理又通蛊术,绝不是普通的江湖小角色。”
案情好像是清楚了一些,可三个人心里反而更沉了。这背后牵涉的,怕是个精通医毒、居心叵测的大势力。
等回到莲花楼,已经是后半夜了。雨早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清辉洒在楼船朱红的檐角上,那铜铃也终于响起了清脆悦耳的声音。
方多病累得直接瘫在甲板上,嚷嚷着要喝酒吃肉。李莲花却没搭理他,独自走到船边,望着水里晃荡的月影,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抖了一下。
是碧茶之毒又犯了——这毒每到夜里就格外厉害。
苏清鸢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一粒清心宁神的药丸,搁在旁边的小方木桌上。
“这药虽然解不了碧茶之毒,不过能让你今晚踏踏实实睡一觉。”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李门主,你我都不是寻常人,身上背着旁人难以想象的担子。你大可不必对我提防,至少在查清这案子之前,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
李莲花没回头,只是望着水里的月亮,过了好一阵,才伸出冰凉的手指,把那粒药丸轻轻握住。药丸带着点温热,熨帖地贴在他掌心。
“我不是什么门主,”他低声说,嗓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倦意,“我就是李莲花。”
“李莲花也好,李相夷也罢。”苏清鸢转身要走,却又停住步子,侧过脸轻轻说了句,“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提那些过去。你要是倒了,四顾门的旧账,谁来收?”
李莲花攥着药丸的手指猛地一紧。
月光底下,莲花楼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舱里,方多病的鼾声渐渐响了起来。这一夜,李莲花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东海的惊涛,也没有漫天的剑光,就剩下安安稳稳的一小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