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雨渡，傀儡血

江南的雨，向来是缠缠绵绵的。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檐角滴答滴答，一声声像是敲在旧日回忆上。岸边的柳条垂得低低的，湿漉漉地耷拉着脑袋，倒真有几分像满怀愁绪的女子。

苏清鸢就坐在渡口那家老茶棚底下。

她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比甲，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潮气濡湿了，贴在瓷白的脸颊边。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眉眼清冽得像远山的寒雪，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跟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疏离劲儿。

面前的粗陶碗里，浮着几片最便宜的老茶梗，早没了热气。可她的目光并没落在茶上，反倒越过雨幕，直直盯着渡口中央那艘格外扎眼的楼船。

那船有三层高，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铃声却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嗓子。船头悬着块朱红匾额，上书三个字——莲花楼。

“听说没？那‘莲花楼’里的郎中，神了！前几日镇西头王婆家的媳妇难产，接生婆都打算让娘俩听天由命了，结果那李郎中一剂药下去，硬是母子平安！”

“可不是嘛！不过这郎中古怪得很，瞧病不要金银，只收故事。你说这世道，听故事能当饭吃？”

“嘘——小声点儿，别叫人听了去……”

旁边桌几个本地船夫压低嗓门嚼舌根，苏清鸢听得真真切切，面上却没什么波澜。她这回下山，不为猎奇，只为一桩旧事——查清三年前青芷医谷那场大火的真相。可不知怎的，那艘莲花楼，还有那个传闻里“只收故事”的郎中，让她心底那根绷紧的弦，微微颤了一下。或许是医者本能，又或许是某种冥冥之中的牵引吧。

正出神呢，渡口忽然一阵喧哗。几个穿短打劲装的壮汉簇拥着一辆马车匆匆上了码头，车帘一掀，下来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生得剑眉星目，可惜这会儿那张俊脸上满是焦躁。他手里攥着把镶宝折扇，“啪”地一合，指着莲花楼就嚷：“快！去那楼船！听说那儿的郎中医术通神，快请他出来！我爹……我爹他……”

话没说完，嗓音已经带了哭腔。

茶棚老板是个热心肠的，凑过去劝道：“小爷，您这情形，不去镇上回春堂，跑这儿找游医作甚？那李郎中是有些本事，可瞧的不是急症啊！”

公子哥哪听得进去，带着人闷头就往莲花楼上冲。

苏清鸢淡淡扫了眼他的背影，又收回目光，落回自己那碗凉茶上。世间的悲欢离合，跟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她只想寻个清静地方，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可偏巧，就在那公子哥踏上莲花楼梯子的当口，船舱里慢悠悠晃出个人来。

那人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袍子，身形消瘦，长发没束，只用一根筷子随意挽着，几缕墨发垂在肩头。手里拎着个酒葫芦，嘴角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像一潭深水，看着懒洋洋的，又仿佛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位小兄弟，”他开口了，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此楼只收故事，不治急病。令尊脉象虚浮紊乱，是中毒之兆，并非寻常风寒暑湿。你该去医馆，不是来这儿。”

苏清鸢指尖轻轻一颤。

中毒？她听得真切——那人语气笃定，隔着这么远，竟能一口道出病因？

那公子哥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胡说八道！我爹好端端的，中什么毒？你这江湖骗子！”说着就要动手。

灰袍郎中——李莲花，却不闪不避，只侧了侧身，让那公子的拳头擦着衣角落了个空，顺手还把酒葫芦往高处挪了挪，生怕洒了酒。“信不信由你。”他照旧那副懒散腔调，“不过，你父亲中的是‘浅机引’，发作时手足抽搐、口不能言，对吧？”

公子哥听到这儿，脸色“唰”地白了。

就在这时，远处街道上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人群惊恐的尖叫。

“走水了！走水了！万家布庄烧起来了！”

火场边缘，摇摇晃晃走出来一个身影。那是万家布庄的伙计，穿着店里的短褐，步履踉跄，两条胳膊僵直地往前抬着，活像提线木偶。双目圆睁，瞳孔却散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更诡异的是，他脸上竟贴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彩绘面具——画的是个咧嘴大笑的戏子！

“鬼……鬼啊！”围观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那“戏子脸”的伙计猛地朝最近的一个孩童扑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光闪过。

是一枚从茶棚方向飞来的银针，不偏不倚钉在那伙计膝窝的穴道上。他身子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顺着银针来路望去。

只见那个冷若冰霜的年轻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捏着第二枚银针，眸光清冷，紧盯着倒地的伙计。

“不是鬼，”她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住了现场的骚乱，“是傀儡术。以毒控筋，以面掩容。”

说完，她也不管周围人什么反应，径直朝不远处正挑眉打量她的李莲花走去。

李莲花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他看得分明——刚才那枚银针，封的不是死穴，反倒活络了对方被药物麻痹的经络，手法精妙，绝非寻常医者能为。

苏清鸢在那伙计身边蹲下，手指搭上他的脉搏，眉头微微一挑：“脉象悬殊，指节僵硬，瞳仁对光反射迟钝……是‘牵机引’没错，不过剂量不致死，反倒用来操控肢体。”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李莲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位郎中，你说得对，是中毒。但这毒，不止用在那位令尊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花苍白的唇色上——只是短短一瞥，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轻轻划开了他层层包裹的外壳。

“而你，”苏清鸢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碧茶之毒，深入肺腑，发作时经脉如焚，畏寒喜静，对不对？我能帮你缓解。”

李莲花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头一回有了凝滞。他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深不见底的少女，握着酒葫芦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

方多病气喘吁吁地从后头挤进来，瞧见这诡异场面，一脸懵：“李莲花！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位姑娘，你谁啊？”

李莲花没回头，只是盯着苏清鸢看了好一会儿，末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在下李莲花，”他慢悠悠道，“姑娘，这故事……代价可不小。”

苏清鸢收回手，重新恢复了那副疏离清冷的模样：“无妨。我的故事，刚好也值这个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