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晚软糯的问句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扎穿白市廷紧绷了一整年的心防。
他僵在原地,喉间堵得发疼,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
该怎么跟妹妹说?
说他不分青红皂白,认定拼尽全力救她的女孩是罪魁祸首;说他听信网上断章取义的谣言,将曾经满心爱慕的初恋逼到绝境;说他次次赛场冷眼相对,字字句句都是伤人的狠话;说洛清妍受尽全网唾骂,孤身躲去育青,日日活在旁人的排挤与非议里。
白晚还虚弱地拉着他的袖口,眼底满是纯粹的期盼:“那天妍妍姐姐流了好多血,我一直记着她,醒过来第一时间就想找她,她是不是很忙?”
白母在一旁早已泣不成声,捂住嘴不停落泪,满心都是无尽的愧疚。当初她看见网上的通稿,心疼女儿昏迷不醒,不分场合指责洛清妍,从来没有半分耐心去查证真相,间接助长了铺天盖地的谩骂。
“晚晚……”白市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俯身蹲在病床边,不敢直视妹妹干净的眼睛,“是哥哥不好,是哥哥做错了很多事。”
“妍妍姐姐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误会了她,伤害了她。”
白晚茫然地歪了歪头,一时没能听懂其中曲折:“误会?可她明明救了我啊,为什么要伤害她?”
孩童直白的疑问,重重砸在白市廷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啊,明明是舍身相救的恩人,他却用一整年的恨意,将她推入深渊。
他不敢再多说,怕自己当场崩溃失态,只能强压下喉头的酸涩,轻声安抚白晚:“你刚醒,身体还弱,先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带你见到她。”
哄好妹妹睡下,白市廷独自走到病房外的走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面。
一年来支撑他所有情绪的恨意轰然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席卷全身。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翻涌。
联赛赛场,他居高临下凑近她耳边,说出那句永无原谅的狠话;
休息通道擦肩,他冷眼旁观她被穆司阳、卓治当众讥讽排挤;
从前朝夕相伴的黄昏,他会把温热的奶茶塞到她手里,许诺每一场胜利都赠予她;
车祸之后,他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听,硬生生斩断两人所有牵连。
还有她常年遮住的左臂,那道为护住白晚留下的永久伤疤。
他甚至从未过问一句,她疼不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田子龙打来的电话。
接通的瞬间,田子龙焦急又郑重的声音传来:“市廷,我和齐娜教练整理完所有证据了,交警笔录、路人证词、修复后的监控片段全部齐全,完整记录了清妍冲上去推开白晚的全过程,网上那些造谣的自媒体我们也已经联系律师准备追责……”
田子龙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哽咽。
白市廷的声音沙哑破碎:“子龙,不用再说了。”
“晚晚醒了,她亲口把当年所有事都讲清楚了。”
田子龙猛地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满心复杂:“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白市廷靠着墙壁,指尖死死攥紧头发,“我伤她太深,一句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这一年她受的所有委屈。”
挂了电话,他漫无目的地走出医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去找洛清妍。
他驱车赶往育青中学,此刻球队训练已经结束,场边只剩下零星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早已不见洛清妍的身影。
他拦住一个育青队员,急切询问洛清妍的去处。
那名队员认出他是海广王牌,面露迟疑,还是如实告知:“清妍姐刚刚收拾完东西先走了,听说最近每天训练结束都会独自去校外河边散心。”
白市廷道谢后,立刻驱车赶往校外那条河畔。
暮色缓缓降临,橘红色晚霞铺满河面,晚风裹挟着微凉水汽。
洛清妍独自坐在河边石阶上,松散的长发被风吹起,左臂随意搭在膝盖上,没有刻意遮掩袖口,隐约能看见肌肤上蜿蜒丑陋的疤痕。
齐娜白天把完整取证资料发给了她,一年的污名终于有了白纸黑字的澄清,可她心里没有半分释然,只剩一片荒芜。
清白回来了,可被碾碎的信任、破碎的初恋、割裂的友情,再也复原不了。
身后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
洛清妍不必回头,仅凭那道熟悉的气息,就分辨出来人是谁。
她没有动,依旧静静望着流淌的河水,神色平淡无波,没有从前的委屈,也没有多余的波澜,仿佛早已看淡一切。
白市廷停在她身后几步远,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千言万语堵在喉咙,迟迟无法开口。
酝酿了许久,他才挤出一句低沉沙哑的话,里面裹着沉甸甸的愧悔:
“清妍,我知道全部真相了。晚晚醒了,所有事情,她都跟我说了。”
洛清妍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声音清淡平静:“嗯。”
一个简单的单字,疏离得像隔了万水千山。
白市廷缓步走到她身侧,蹲下身,终于看清她衣袖下那道狰狞的伤疤,心脏骤然抽痛,眼底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落下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沉重又卑微,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是我愚蠢,是我偏执,我被流言蒙蔽双眼,不听你半句解释,整整一年,用最刻薄的方式伤害你,任由所有人排挤你,让你一个人扛下所有唾骂和伤痛。”
“我明明该护着你,却成了伤你最深的人。”
他低头,肩膀微微颤抖,“你救了我妹妹,我却恨了你一整年,我没有资格奢求你的原谅,可我还是想亲口跟你道歉。”
洛清妍缓缓侧过头,看向他泛红含泪的双眼,眼底一片清冷,没有恨意,也没有爱意,只剩下长久磨难后的疲惫。
“白市廷,道歉太晚了。”
晚风拂过河面,掀起细碎波纹,她轻声开口,字字清晰,戳破他所有微薄的期盼:
“真相大白,我能拿回我的清白,可那一年躺在病床上日夜发炎的手臂、全网铺天盖地的谩骂、十几年朋友的决裂、还有我们彻底毁掉的十七岁,这些,一句对不起换不回来。”
“你不必愧疚,也不用为难自己,往后我们两校依旧是对手,赛场相见,只谈竞技,不谈过往。”
她语气平静,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这份极致的淡然,比任何指责、哭泣,都更让白市廷痛苦绝望。
他清楚地明白。
伤痕已经刻进骨血,隔阂早已根深蒂固。
哪怕他幡然醒悟,哪怕他满心忏悔,也再也渡不过那个盛夏,再也挽回不了被他亲手推开的洛清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