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尖锐的哨声划破燥热的空气,正式拉开预选赛第一场对决的序幕。
场边喧闹渐渐压下去,只剩下风扫过球网的轻响,以及球员鞋底摩擦塑胶场地的细碎声音。
洛清妍站在育青休息区最侧边,手里握着战术记录板和黑色水笔。
阳光直直落下来,打在她白皙的侧脸,眉眼干净清冷,五官精致得过分,是随便站在人群里,就能瞬间夺走所有目光的长相。
可这份漂亮,如今只配贴着一张全网默认的标签——忘恩负义、害人不悔。
她垂眸,安静记录双方首发阵容,指尖微微用力,左臂衣袖轻轻绷紧。
衣袖下,是那一年车祸留下的、蜿蜒丑陋的永久性疤痕。
滚烫的、刺眼的、无人知晓的证明。
一年前大雨滂沱,刹车声刺耳,她想都没想冲上去推开那个过马路的小女孩,自己整个人被车头狠狠刮蹭,皮肉撕裂,鲜血混着雨水流了满身。
她救了白市廷的妹妹一命。
只是车速太快,孩子依旧受了重伤,陷入昏迷。
可所有媒体、所有舆论,只截取“她出现在事故现场、与孩童发生拉扯”的模糊片段,肆意篡改。
没人提她奋不顾身的一推。
没人提她重伤高烧卧床半月。
没人提她这条几乎废掉的手臂。
包括白市廷。
包括她最好的三个朋友。
场上,第一场单打率先开打。
育青首发穆司阳,对面海广首发,是队内的二单。
开局节奏极快,网球破空声一声声砸在地面,力道凶狠。
洛清妍抬眼,视线下意识落在对面海广休息区。
白市廷没有上场。
他是压轴王牌,永远压在最后一场。
他随意靠在休息椅上,长腿微敞,指尖捏着一瓶矿泉水,姿态松弛又矜贵。面对队员、面对教练、面对镜头,他依旧是那副温润从容、耐心温和的模样。
他会弯腰安抚失误的学弟,会低声指点站位,会笑着接下粉丝递来的加油横幅。
温柔、克制、优秀、耀眼。
是所有人的少年神明。
唯独对她,从未有过半分温柔。
洛清妍看着看着,心口轻轻发涩。
曾经,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只给她一个人。
训练到天黑,他会陪她走回宿舍,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校服口袋。
她怕打雷,雨夜他会翻墙跑回学校,蹲在她宿舍楼下陪她聊天。
他打完比赛第一时间不是庆祝,而是转头在人群里找她,只为问一句——清妍,我打得好看吗。
那时的白市廷,满眼都是她。
少年初恋,干净、热烈、毫无保留。
可现在。
他的温柔普照众生,唯独剔除了她。
“看够了?”
身旁卓治冷淡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她的失神。
卓治侧眸看着她,眼底带着浓浓的不耐与戒备:“洛清妍,我提醒你,今天是正式联赛,不要盯着海广队长出神。你是育青的人,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一旁穆司阳刚打完一局暂停,擦汗走过来,语气更冷:
“不止是身份。”
“你最好记住,当年是你对不起白家、对不起白市廷。他没当众针对你,已经是他最大的仁慈。”
句句如刀,落在洛清妍心上。
她微微抬眼,轻声反问:
“你们……从来都没有想过,事情可能不是网上说的那样吗?”
整整一年,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解释。
可换来的,只有两人讥讽又失望的目光。
卓治摇头:“证据都摆在那里,全网皆知,你还要辩解?”
穆司阳冷笑:“清妍,我们以前多信任你,你现在就让我们多失望。别再狡辩了,只会让人更恶心。”
说完,两人直接转身离开,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她。
昔日十几年的情谊,碎得彻底。
远处看台高处,星耀中学的观赛席上,纪景梧静静站在人群里。
他隔着很远的距离,望着场边孤零零站着的洛清妍。
他眼底有一瞬的微动,有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犹豫。
当年流言最盛时,他是唯一一个,短暂犹豫过要不要相信她的人。
可铺天盖地的实锤、营销号的深度剖析、全网清一色的谩骂,加上白市廷崩溃失态的模样,终究让他压下了那点微弱的信任。
他最终,也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疏远。
选择了,放弃她。
赛场局势瞬息万变,穆司阳爆发力极强,连续拿下两局优势,育青暂时领先。
海广休息区。
田子龙顺着白市廷的视线,一眼就看到了孤零零伫立在角落的洛清妍。
他低声叹道:“你明明一直在看她,何必装得毫不在意。”
白市廷指尖攥紧水瓶,瓶身微微凹陷。
他眸光沉沉,落在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我看她,是想提醒自己。”
“我妹妹躺在ICU里几次病危,整整一年不见天光。”
“而她,换个学校,换个身份,光鲜亮丽站在这里,若无其事继续活着。”
田子龙皱眉:“市廷,事故报告本来就存疑,当时大雨监控模糊,根本不能完全定死是她的问题——”
“够了。”
白市廷骤然打断他,语气戾气骤生。
“田子龙。”
“我不想听见任何人替她说话。”
“我和她之间,早就结束了。”
何止结束。
是爱尽、仇起,死生不复相见。
从前多爱,现在多恨。
初恋有多纯粹,结局就有多惨烈。
比赛很快来到中场休息。
两队队员互换场地,需要经过同一条场外通道。
人海擦肩,热浪扑面。
洛清妍低头整理战术本,正要侧身退让。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骤然停在她面前。
白市廷。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阴影完全覆住她,将她死死笼罩。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队员、观众、教练,都悄悄看过来。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声音极低、极冷,带着一年积压到底的恨意。
“洛清妍。”
“你敢站在育青的场地上,看着我比赛?”
“你对得起我躺在医院的妹妹吗?”
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却是刺骨的寒意。
洛清妍指尖猛地颤抖,左臂旧伤隐隐刺痛。
她抬眼,直视他通红的眼底,声音轻而稳:
“白市廷。”
“我没有害她。”
这是她一年来,第一次当面告诉他真相。
可白市廷只冷冷勾唇,眼底尽是嘲讽与破碎的失望。
“你还是这么会装。”
“你这辈子,都别想我原谅你。”
说完,他直起身,再不看她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背影挺拔、决绝、再无半分旧情。
洛清妍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发梢。
眼底所有隐忍的委屈,终于轻轻漫上来。
她没哭。
只是清清楚楚明白——
有些误会,一旦扎根一年。
有些信任,一旦彻底崩塌。
有些爱过的人,一旦彻底恨透。
就算未来真相大白,他道歉、他后悔、他崩溃。
也再也补不回,她这一年满身伤痕、满心荒芜的青春。
旧爱已成过往。
余生只剩隔网相望,两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