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热浪焚烧着整片育青网球场。
暗红色的塑胶场地被烈日烤得滚烫,空气扭曲蒸腾,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烫的。雪白的界线笔直冷硬,分割出四方规整的赛场,中央那张细细的球网悬在风中,轻轻晃动。
外人眼里,它隔开的是海广与育青缠斗数年的宿敌战局。
只有洛清妍知道。
这张网,隔开的是她和白市廷夭折在十七岁的初恋。
市高中生网球联赛预选赛,万众瞩目——育青中学 VS 海广中学。
看台人声鼎沸,尖叫声、加油声、鼓掌声层层叠叠炸开,无数镜头对准球员通道,所有人都在等那个蝉联两届市赛冠军的神话登场。
海广队伍率先走出。
为首的少年身形挺拔得近乎刺眼,一米八九的身高碾压全场,纯白球服干净利落,肩背线条利落紧实。白市廷眉眼清隽温雅,气质干净疏离,待人接物永远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是整个高中网球圈封神的存在,人人尊称一声“神之子”。
从前,这副温柔模样,只独独属于洛清妍一个人。
一年前。
海广的晚风、网球场的余晖、赛后偷偷塞过来的冰水、训练结束后并肩走的林荫道。
他们是全校默认的一对青涩初恋。
他是万众仰望的网球队王牌。
她是温柔细腻、陪他熬过无数训练日夜的网球部经理。
少年心动坦荡,明目张胆偏爱,所有人都以为,等熬过高三,他们会是最圆满的一对。
直到那场雨夜车祸,碾碎了所有温柔。
白市廷最疼爱的妹妹重伤昏迷,躺在医院整整一年不醒。
所有零碎、片面、被营销号刻意拼接的证据,全部指向洛清妍。
一夜之间,白市廷眼底所有的爱意、温柔、偏爱,寸寸成灰,化作刺骨恨意。
他不听她一句解释,不看她身上狰狞的伤疤,不信她拼死救人的真相。
他只认定——是她,害他妹妹长眠不醒。
初恋崩盘,爱意归零,只剩老死不相往来的怨怼。
“别盯着看了。”
身侧传来清冷的男声,拉回洛清妍飘忽的思绪。
育青王牌穆司阳皱着眉,语气疏离冷淡,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海广的人来了,安分一点。别再给育青招黑。”
旁边的卓治垂着眼,语气更淡:“清妍,过去的事,我们不想再提。你好好当你的经理,别惹事。”
字字诛心。
洛清妍指尖轻轻攥紧了手里的记录板,指尖泛白。
纪景梧、穆司阳、卓治。
这三个她从小一起长大、掏心掏肺对待了十几年的挚友。
一年前流言爆发、全网网暴席卷她的时候,她左臂撕裂重伤,卧床难起,连抬手看手机都做不到,根本无力辩解、无力取证。
可铺天盖地的营销号带节奏,断章取义的视频、捏造的聊天记录、凭空编造的“人品黑料”,把她钉死在罪人柱子上。
他们信了全网,信了流言,信了世人的唾骂。
唯独不信她。
昔日无话不谈的四个人,一朝分崩离析。
他们和她划清界限,公开疏远,任由她一个人背负全校、全网、所有人的谩骂,独自熬过暗无天日的三百多个日夜。
她从万众艳羡的海广初恋、温柔经理,变成人人唾弃的“恶毒罪人”。
走投无路,伤痕累累,她只能逃离满载回忆的海广,转去宿敌育青,隐姓藏芒,安静做一个不起眼的网球部经理。
一年了。
整整一年。
洛清妍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声音轻得没有温度:“我知道了。”
不再解释,不再辩解。
解释没用。
信任塌了,爱意死了,朋友散了,满身伤疤和全网骂名都是真的。
赛场对面,白市廷的目光精准无误地穿透人群,直直落在她身上。
隔着半个赛场、一张球网、人山人海。
他温润的眉眼瞬间冰封,眼底没有半分旧情,只剩下沉沉压下的戾气与厌恶。
那是曾经满眼都是她的少年,如今看她,如同看仇敌。
身侧的田子龙看得心头一紧,压低声音:“市廷,别这样看她……当年的事根本没查清楚,你别一辈子钉死她。”
白市廷喉结滚动,薄唇冷抿,声音低沉冰冷,字字淬霜:
“没查清?”
“我妹妹躺在病床上一年不醒。”
“而她,完好无损站在这里,换了校服,换了学校,过得风生水起。”
“田子龙,你让我怎么原谅?”
他曾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
年少心动有多纯粹,崩塌之后就有多惨烈。
田子龙无奈叹气,心知劝不动。
这一年,白市廷靠着恨意撑着带队训练、拿下连胜、冲击三连冠,洛清妍就是他心底最深、最狠的一根刺。
裁判吹哨,比赛即将开赛。
育青和海广的队员各自站定,隔网相对。
热风呼啸掠过球网。
洛清妍抬眼,再次看向对面那个熟悉到入骨、又陌生刺骨的少年。
曾经,他隔着晚风对她说:清妍,等我拿下三连冠,我就告白全世界,你是我的女朋友。
现在。
他隔着赛场看她,眼里只剩恨意。
白市廷。
我的初恋。
我的旧人。
我的毕生无解之恨。
球网高高悬起。
盛夏依旧热烈。
只是所有情爱,早已烂在去年那场大雨里。
今日隔网而立。
是宿敌。
是旧爱。
是此生最难渡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