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女试镜的地址在城西一栋旧写字楼里。
鞠婧祎按照导航找到那间办公室时,门外的走廊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三个年轻女孩并排坐在塑料椅上,手里各自攥着打印出来的剧本页,指甲边缘大约有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最左边那个女孩正在小声默念台词,嘴唇翕动的频率大约接近正常语速的一倍半,大约是在赶时间背东西。
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剧本放在膝盖上翻到敷药那场,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的同时,右手的手指大约在空气中无意识地比划了一下蘸药和打圈的轨迹。坐在她旁边的女孩侧过头看了她的手一眼,大约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的某种专业性,然后又转回去了。
试镜的顺序是按签到表排的。前面两个女孩进去大约各待了十分钟左右,出来的时候表情各自不同——第一个嘴角微微下压,大约是不太理想;第二个肩膀松弛了一些,大约是至少没出大错。
轮到鞠婧祎的时候她推门进去,看见里面是一间大约二十平的房间,一张长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后面坐着三个人。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大约是选角导演;中间是个穿藏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大约是制片;右边空着一张椅子,大约是导演的座位,但人还没到。
"先坐吧。"选角导演朝对面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导演临时有个电话,等几分钟。"
鞠婧祎在对面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线。她看着那道道光线最边上那道正好落在她膝盖上的剧本边缘,把纸面的白色照得微微发亮。
门大约过了三分钟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大约五十岁上下,穿着深色的夹克衫,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他在中间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大约是走廊里的气流跟进了室内。
"开始吧。"他说,声音偏沉偏平。
选角导演翻了翻面前的表格:"演一下茯苓给乞丐包扎伤口的片段。从‘你忍着点’开始,到打完结结束。"
鞠婧祎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空地上,弯腰在想象中的墙角找到那个"受伤的乞丐",在他面前蹲下来。她的右手向前伸出,大约在空气中触碰到了一个不存在的手腕,然后左手在想象中打开了药箱。
"你忍着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大约是医女见惯了伤者的那种平静语气。右手做出了蘸药的姿势——拇指和食指捏住想象的棉布,在想象中浸入药汁,然后抬起,悬停在伤口上方大约五厘米处。接着布面落下来,从伤口边缘开始向外打圈,力道均匀,动作连贯。最后她用想象的纱布条缠绕了两圈,压住收尾处,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收手。
整个动作大约四十秒。她站起来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还保持着蘸药时的那种微微弯曲的弧度,大约是一时半会儿松不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穿藏蓝外套的女制片先开口了:"你以前学过医?"
"没有,在家对着枕头练了几天。"
女制片没有继续追问,大约是得到了想要的信息。那个光头导演倒是没有评价,只是拿过选角导演手里的表格在她那一行的备注栏里写了几个字,写得很快,大约两三个词的量。
"回去等通知吧。"导演说。
鞠婧祎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大约是初夏午后的风裹着绿化带里的栀子花气味扑过来,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而不腻的清香。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徐铭发了一条消息:"试完了。导演没有当场表态。"
徐铭的回复大约过了十分钟才来:"没有当场表态是好事。当场说好的常常是走流程的客气话。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有结果了我告诉你。"
她正要收手机进包的时候,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林悦发来的,内容比平时短促得多:"你快看微博。"
鞠婧祎点开微博的时候热搜榜上第三条的词条让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大约三秒。那个词条写着"鞠婧祎 忘恩负义",旁边有一个橙色的小"热"字标识。
她点进去,最上面是一条娱乐博主的文章,配了几张截图。截图的内容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拼接图,大约是她之前跟某个经纪公司人员的对话片段,被截取了其中几句话,上下文被裁掉了,只留下了她说的"我在接触别的公司"之类的内容。文章标题是"选秀第九名未出道就暗中接洽别家,原公司待她不薄却被反咬一口"。
评论区已经两千多条了,最上面几排大约充斥着"白眼狼""还没红就飘了""怪不得选秀只拿第九"之类的措辞,偶尔穿插一条"截图可信吗"的质疑,被赞得不多,大约淹没在了前排的愤怒情绪里。
鞠婧祎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大约来回了两三次。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脸颊上,大约痒了一瞬,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
她没有往下翻更多评论。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沿着台阶往下走,步速和她来时一样,大约是一种"被击中了但需要先走几步路来消化"的节奏。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下来,给徐铭重新发了一条消息:"微博上有通稿在发酵。原公司那边放出来的料。我需要处理吗?"
这次回复来得比上一次快。"我刚看到了。先别回任何评论,别删评论,别发声明。你一动就是给热度续命。先晾着,等对方出下一招。"
鞠婧祎看着这条消息,大约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公交站台上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班车的时间,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动着,大约还有七分钟。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包里,靠着站牌的柱子站着,视线落在对面马路上一家花店门口摆着的几桶鲜切花上。
花店老板娘大约正在给玫瑰剪枝,动作利落,咔嚓咔嚓的声响隔着马路听不太清楚,但能看见她每一刀都剪得很果断,大约剪下来的枝条堆了一小堆在地上。
公交车来了之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车窗缝里涌进来,把刚才那股栀子花的甜香冲散了,换成了一种更中性的空气流动感。她把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
手机在包里大约又震了几次,她没有掏出来看。
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悦正坐在床边刷手机,看见她推门进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你看到那个了?"
"看到了。"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悦的声音大约带着一点从屏幕那头带过来的焦虑,"评论区都在骂,还有人说要去翻你以前的选秀视频做剪辑。"
"徐铭让我先别动。"鞠婧祎把包挂在门后,在床边坐下来,"对方发了第一招,现在是等着看我的反应。我越急,他们越有后续。"
林悦大约是消化了一下这个逻辑,把翻面的手机重新拿起来点开看了看,又锁屏放下了。"那你今晚还吃饭吗?食堂快关门了。"
"我去吃。"鞠婧祎站起来拿了饭卡,"饿着肚子熬不过这种事。"
食堂里人不多,大约是过了用餐高峰期。她打了一份番茄鸡蛋盖饭,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来吃,筷子夹起米饭送进嘴里的时候感觉到食物的温度刚刚好,大约是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大约是大脑在一边进餐一边处理信息的双线程状态。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有人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了。抬头看,是苏晓。
苏晓端着一碗粥,大约是不打算认真吃的,勺子搁在碗沿上没有动的意思。她看着鞠婧祎,目光大约带着一层"我来确认一下情况"的打量。
"你看到热搜了吧?"
"看到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鞠婧祎把最后一口番茄鸡蛋盖饭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空碗沿上,然后抬眼平视着苏晓。"目前先静观其变。"
苏晓大约是觉得这个回答太简短了,但大约又找不到更多可以追问的角度。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大约是粥的温度太高,她微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把碗放下了。"我就是来问问你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虽然我以前跟你不太对付,但这种事上我不站别人的队。"
"谢谢。"鞠婧祎站起来端起空碗朝回收台走去。
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的光从头顶上方洒下来,把影子拉得短而浓。她沿着路边往回走,经过路灯底下时影子缩成一个圆点在脚边聚拢,经过两盏灯之间的暗处时影子又被拉长延伸向另一个方向。大约在那些明灭交替的段落里,她脑海里一直浮现着那条热搜词条旁边橙色的"热"字,但她的步子大约一直没有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