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婧祎在宿舍里等到半夜,终于等到了一封邮件。
收件箱弹出来一条通知时她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借来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指尖夹着书页翻到一半,听见手机震动了一声,她把书放在枕头边拿起了手机。
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企业邮箱地址,署名是星耀集团制片部的赵琳,内容是复制粘贴格式的试镜通知,附了一个时间和地址。后面缀了一句手打的话:"顾总说让你直接去,不用过初筛了。导演姓曹,脾气不太好,你准备一下。"
她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确认了时间是后天下午两点,地点在城北一个影视基地的实景棚。她存下地址之后给顾淮之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了。谢谢顾先生。"
回复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才到,内容比上回多了两个字:"好好演。"
后天的天气不太好,云层压得很低,大约要下雨。鞠婧祎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伞,最后在包里塞了一把折叠伞,撑不撑再说,至少备着。
影视基地在城北一片偏远的区域,周围是大片的空地,偶尔能看到几栋废弃的厂房和在建的楼盘骨架。她在门口登记了信息,被保安指引着穿过一条两侧堆着道具箱的长廊,走到一扇写着"年代戏实景棚B"的铁门前。推门进去的瞬间空气里涌过来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灯光设备发热后产生的塑料焦味的复杂气味。
棚内搭建了一条民国街道的半条街面,青石板路两侧是灰砖墙面的店铺,招牌上是繁体字的"布庄""茶楼""药房"。街中央停着一辆黄包车的道具车,车篷的布面褪成了暗褐色,大约用了很久了。路灯架是铁质的,表面生了一层薄薄的锈迹。
街道尽头有一张折叠导演椅,椅背上贴着"曹"字的贴纸,椅子旁边架着监视器和灯光控制台。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导演椅上低头翻剧本,大约就是曹导,头发有些花白了,额角有一道很深的皱纹,大约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试镜助理带她走过去的时候曹导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大约只有半秒,然后低头继续翻剧本,声线粗哑:"你就是顾淮之推荐的那个?"
"是,我叫鞠婧祎。"
曹导把剧本合上,往旁边的道具箱上一拍。"片酬三千,七场戏,雨里有场跪戏要真跪。能接就站那儿,不能接就出门左转,别耽误我时间。"
鞠婧祎站到了青石板街道中央那个标记过的小圆点上。曹导朝旁边打了个手势,棚顶上方的几盏灯光依次亮起来,大约是模拟阴天的光线,整体色调偏冷偏灰,照在人脸上会显出皮肤底色的那种黯淡。
"台词在助理手里,你看两眼就开。这场戏是养女在雨里等她养母从外地回来,等了三个钟头,浑身湿透了,腿麻了,但还是没等到。你演到她站不住往地上蹲的那一刻就行。"
助理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四行对话,是养女和路人的几句交集。她快速扫了一遍,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情感走向:她站了很久、腿发麻了、风很冷、雨很大、她不知道养母会不会回来了。
她把纸还给助理,抬头看了一眼棚顶那些灯。"可以了。"
曹导靠在椅背上,大约是对"看两眼就要开"的速度略微意外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朝场务那边打了个手势:"清场,灯光就位。准备拍。"
鞠婧祎站在青石板街道中央,手里没有道具伞。她想象雨在落,从头顶灌下来,沿着发际线往下淌,顺着脖子的曲线渗进衣领。风很大,所以她微微缩着肩膀——那个"缩"的幅度不大,大约只有一两厘米,但足够让旁观者看出她的冷。
助理在旁边念了第一句对白:"姑娘,你怎么站在这儿?"
她侧过头去看那个想象中说话的路人,嘴唇被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大约是冷得牙齿在打颤。她用被雨淋了一整个下午的声音开口,嗓子里带着一点被冷水浸透后沙沙的颗粒感:"等个人。"
助理念第二句:"这么大的雨,你等的人不会来了吧。"
她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转向前方那条青石板路延伸向远处的位置——那是养母离开的方向。她在那一刻想的是:"她说过要回来的。"
助理念第三句:"你回去歇着吧,明天再来。"
她摇了头,幅度很小。然后她把重心慢慢移到左脚上,大约是在演"右腿站麻了,换一只脚撑着"的细微调整。这个过程她重复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膝盖弯下去了一些,大约是腿真的撑不住了。
她在原地蹲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指尖按在青石板上,能感觉到石料的凉意和凹凸不平的颗粒纹理。她抬起头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目光大约穿过了一个很远的距离——远到超出了这条棚里临时搭建的街面能提供的空间距离,落在了她自己想象里的某条出城的土路上。
棚里安静了几秒。曹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过了。"
鞠婧祎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刚才的姿势而有一点发酸,她伸手拍了拍掌心的灰,走回导演椅附近。曹导正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看,大约从头到尾又拉了一遍。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才直起身来,侧头看着鞠婧祎。
"你以前演过什么?"
"一个丫鬟。刚杀青。"
"丫鬟。"曹导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大约是放在这个"养女"的语境里在品,"那你应该挺会跪的。"
"跪过几回。"
曹导从椅子上站起来,大约这个动作意味着试镜已经结束了。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把保温杯放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碰撞时发出钝重的一声。"回去等通知。如果定了,下周开机。"他顿了顿,"你那个蹲下去的动作——你是故意让膝盖先着地的?"
"嗯。站不住了的话,人是先软膝盖,不是先弯腰。"
曹导大约想了一下这个说法,然后把保温杯盖子拧上了。"行了,你走吧。助理回头联系你。"
鞠婧祎走出实景棚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层比来的时候更厚,大约雨快要落下来了。她站在棚外的台阶上撑开了那把折叠伞,伞面展开的时候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她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外走,经过那些堆放在两侧的道具箱时看到箱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大约是搁置了很久没有人动过。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那个保安,正在看手机上的视频,屏幕里传出一阵戏曲的咿呀声,大约是哪个地方戏的选段。保安看见她在门口站着,抬了一下头:"等车?"
"等雨小一点再走。"
保安低头继续看手机了。鞠婧祎站在门口的屋檐下,撑着那把已经合拢了的伞,看着大门外那片空地上被风吹斜的草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空气里的湿度很高,大约是雨前的征兆,风里带着一股泥土被润湿后的气息。
她在屋檐下站了大约十分钟。雨没有下来,但云层的颜色越压越深,几乎成了铅灰和墨蓝之间的色调。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内容是一份转发——顾淮之把曹导给制片部的回复截了屏发给她,回复只有一行字:
"定她。下周进组。"
鞠婧祎看着这行字,大约停顿了三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她重新撑开伞,迈步走进了那片即将落雨的空地上。
雨在她走出大约两百米的时候终于落下来了。先是稀疏的几滴砸在伞面上,发出闷重的"啪"声,接着密集起来,连成一片持续而均匀的声响。她听着伞面上传来的雨声,大约想起刚才棚里演的那场戏——雨也是这样的动静,只是棚里的雨是静音的,真实世界里这场雨有声音、有重量、有温度。
她用伞遮着风的方向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地面的积水开始漫起来,鞋底踩在薄薄的水层上发出轻微的拍水声,大约每一步都会溅起一小片被雨水打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