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冬。
漫天大雪,落满冷宫残破的屋檐。
冲天烈火席卷整座废殿,烈焰熊熊,灼烧着梁柱与帷幔,浓烟滚滚,呛得人肺腑剧痛。
沈清鸢被铁链穿透肩胛,死死钉在冰冷的墙壁之上,一身粗布囚衣早已被鲜血浸透,皮肉被烈火热浪灼得刺痛难忍。
她抬起布满伤痕、枯瘦如柴的手,望着殿外大雪中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眼底只剩下彻骨的绝望与恨意。
男子一袭明黄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却是她痴爱一生、倾尽所有辅佐的三皇子,如今的新帝——萧景渊。
而依偎在他身侧,眉眼温婉、一脸得意笑意,静静看着她被烈火焚烧的女子,正是她一向疼宠、毫无防备的庶妹,沈清柔。
“姐姐,你看,如今江山是殿下的,后位也是我的,你坚守了一辈子的一切,全都归我了。”
沈清柔声音轻柔,字字淬毒,“你蠢笨天真,识人不清,独占嫡女荣光,霸占本该属于我的婚约与宠爱,落得今日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沈清鸢咳着血,艰难抬眼,看向眼前薄情帝王,声音嘶哑破碎:“我沈家满门忠心,助你夺嫡登基,我倾尽所有,助你扫平一切障碍,你为何要灭我沈家满门,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她爱了萧景渊整整十年。
为了他,忤逆父亲,疏远亲友,不顾世人非议,一心一意等待他迎娶自己;
为了他,舍弃自尊,挡下无数刀光剑影,帮他铲除朝堂政敌;
可到头来,换来的却是沈家满门抄斩,自己被打入冷宫,活活焚死于烈火之中。
萧景渊眉眼冷漠,没有半分怜悯,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她,语气薄凉至极:
“沈清鸢,你沈家兵权过重,功高震主,本就留不得。何况,本帝从来没有爱过你,从前接近你,不过是看中丞相府的权势罢了。”
“至于清柔,她温顺懂事,远比偏执强势的你,更适合留在我身边。”
原来,十年情深,从头到尾,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利用。
原来每一次温柔许诺,每一次深情安抚,全都是虚假骗局。
烈火愈发凶猛,灼烧着她的肌肤,剧痛席卷全身,可身上的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弥留之际,她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孤寂清冷的玄色身影。
是那个常年独坐轮椅,身患寒毒,被皇室排挤、被世人忌惮的七王爷——萧烬渊。
所有人都怕他、避他、嘲讽他残疾无用,唯有他,在她每一次被算计、被伤害、被推入绝境之时,默默躲在暗处,一次次救下她。
夺嫡之争,萧景渊派人刺杀她,是他暗中拦下杀手;
沈清柔下毒陷害她,是他悄悄送来解药;
直至最后沈家满门被赐死,唯有他不顾一切,率军闯宫,想要救下她,却最终兵败,被萧景渊赐毒,惨死宫墙之下。
世人皆说靖安王冷血无情,杀伐狠戾。
可只有她知道,这世间唯一一个毫无目的、真心护她、直至身死的人,从来都不是她爱了十年的帝王,而是那个沉默寡言、独自承受病痛与孤寂的残疾王爷。
他到死,都在护着她。
悔!
滔天悔恨席卷心底!
若有来生,她再也不要痴心错付,再也不要贪恋虚无的情爱。
她要护住沈家满门,揭穿庶妹伪善面具,手撕渣男皇子,报仇雪恨!
还有……她要好好护住那个默默守护她一生的男人,治愈他的病痛,温暖他的孤寂,护他一世安稳,不再让他落得惨死结局。
“萧烬渊……若有来生……换我护你……”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烈火彻底吞噬了她的身躯。
剧痛席卷全身,下一秒,沈清鸢猛地睁眼,大口喘息,豁然惊醒。
眼前没有熊熊烈火,没有残破冷宫,只有熟悉雅致的闺房,纱帐轻柔,暗香浮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屋内,温暖柔和。
她低头看向自己双手,白皙细腻,完好无损,没有铁链伤痕,没有烈火灼伤。
身上穿着一身精致浅粉色襦裙,肌肤光洁,风华正好。
青禾端着茶水快步走入屋内,看见醒来的自家小姐,连忙上前,一脸担忧:“小姐,您总算醒了!方才您在窗边小憩,忽然梦魇惊醒,脸色惨白,可是吓坏奴婢了!”
沈清鸢怔怔看着贴身侍女青禾,又看向屋内熟悉的陈设,瞳孔骤然收缩。
她颤抖着抬手,抚上自己完好无损的脸颊,看向桌上摆放的及笄礼请柬。
永安二十四年,秋。
她回到了自己十五岁及笄礼的前一日。
距离沈家满门覆灭,还有三年。
距离她错嫁渣男,还有一月。
距离萧烬渊被赐毒惨死,还有三年零两个月。
她浴血重生,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心脏疯狂跳动,前世烈火焚身的剧痛还残留在骨髓之中,恨意与庆幸交织在一起,席卷她的四肢百骸。
老天有眼,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萧景渊,沈清柔,所有前世害她、害沈家、害萧烬渊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前世她眼盲心瞎,错把鱼目当珍珠,辜负了世间唯一真心待她之人。
今生,她要斩断前缘,远离渣男,护住家人,倾尽所有,奔赴那个孤寂一生、为爱赴死的男人。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大小姐,二小姐前来探望您了。”
话音刚落,一道温婉柔弱的身影缓步走入屋内。
沈清柔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温柔,笑意乖巧,看上去纯良无害,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算计。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伪装,一模一样的白莲花模样。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副温顺面孔欺骗,一次次心软,一次次退让,最终引狼入室,害得自己和沈家万劫不复。
看着眼前惺惺作态的庶妹,沈清鸢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漠然。
沈清柔走到床边,故作关切地拉住她的手:“姐姐,听闻你梦魇不适,妹妹特意过来看看你,明日就是你的及笄大典,可千万不能伤了身子。对了,三皇子殿下方才派人送来贺礼,满心牵挂姐姐,姐姐真是好福气。”
又是刻意提起三皇子,刻意撮合她和萧景渊。
前世她听到这番话,满心欢喜,满心悸动。
可如今,只剩满心嘲讽与恶心。
沈清鸢不动声色,径直抽回自己的手,眉眼清冷,语气疏离,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亲近。
“多谢妹妹关心,我无碍。至于三皇子的贺礼,不必再提。”
一句话,冷淡疏离,直接拉开距离。
沈清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一愣。
今日的沈清鸢,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往日只要提起三皇子,姐姐都会眉眼含羞,满心欢喜,可今日,却冷漠至极,甚至带着一丝厌烦。
沈清鸢冷冷看着她错愕的神情,心中冷笑。
游戏,从此刻开始。
前世她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与背叛,今生,她会百倍千倍,一一奉还。
而她目光轻轻望向靖安王府所在的城郊方向,眼底褪去寒意,泛起一丝柔软坚定。
萧烬渊。
这一世,我来寻你。
从前你默默护我余生,往后,我护你岁岁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