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把弟弟的被角掖好,动作很轻,生怕惊醒他。走出病房时,她脚步比昨夜稳了些,没再靠着墙,也没去看手机。走廊里,雨停后的安静格外明显,水管滴水声没了,灯也不再闪烁。
她掏出手机,点开顶置联系人,拨通号码。
电话接得挺快。
“我是江特助。”声音平稳,“林小姐,有事?”
“我想见裴先生。”林穗声音不大,却没抖,“今天行么?”
江特助短暂沉默后应下,约在上午十点,砚恒科技总部顶层办公室。林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还沾着药膳锅边的姜末。她没回家换,也没打算遮掩,该面对的,躲不掉。
十点差七分,林穗站在滨江商务区最高的楼前。玻璃幕墙映出灰蒙蒙的天和她小小的影子。电梯直达顶层,金属门滑开,冷风扑面。不是天气冷,是这层楼空气像被抽干了温度。
她走进去,前台看了眼时间,起身带路。长廊两侧全是透明玻璃墙,外面是城市高空轮廓,里面安静得像没人办公。穿正装的人匆匆走过,没人说话,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林穗跟在后面,脚步很慢,脊背挺直,手插在衣兜,指尖掐着掌心,提醒自己别乱动。
会议室门打开前,她深吸一口气。
裴砚已经坐在长桌另一端,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指搭在桌沿,指节修长,动作很静。听到开门声,他抬眼看来。林穗呼吸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长得出众,是那双眼睛太沉,像夜里关了灯的屋子,看不出情绪,只有压下来的静。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听清,“坐。”
林穗点头,在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椅子硬,扶手冰凉。她没碰桌上水杯,也没翻面前文件,只是看着他。
“你主动联系江特助,说明已经考虑清楚了。”裴砚语气平得没起伏,“我不喜欢拖沓,直接谈重点。”
“可以。”林穗说,“您说。”
“三个月契约婚姻。”裴砚语速稳定,“对外你要配合出席两场公开活动,一场私人宴会,日常保持社交平台互动频率不低于每周两次。期间我们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住址由公司安排。”
林穗听着,一条条记在心里,没打断。
“期满后解除关系,互不追究。”裴砚继续道,“我会全额承担你弟弟的治疗费用,并额外支付一百万作为履约补偿。条件清晰,无附加条款。”
他说完,停顿几秒,等林穗回应。
林穗开口:“同居是必须的?”
“是。”裴砚说,“媒体关注我的私生活,独居状态无法解释婚姻真实性。”
“那有没有亲密行为的要求?”林穗问,声音没变,眼神也没闪。
裴砚看她一眼,目光很淡:“没有。只要求表面维持婚姻形态。”
“期满之后呢?”林穗又问,“能不能彻底断开?不再有交集,也不用对外解释?”
“可以。”裴砚说,“只要你履行完约定内容。”
林穗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环顾会议室——极简风格,墙面冷灰,桌上除了文件什么都没有,连支笔都是统一配发的制式款。没有照片,没有摆件,甚至没有一杯私人茶水。这不像个办公的地方,倒像是某种等待被填满的空壳。
她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裴砚:“您为什么选我?”
这个问题让裴砚沉默一瞬。他的目光从林穗的脸落到她的手上——那双手放在膝上,指腹有薄茧,虎口处有一点旧烫伤的浅痕。
他没答,反而问:“你做饭?”
“是。”林穗说,“做药膳,也送餐。”
裴砚又静几秒,才低声说:“我晚上睡不好,白天头痛。很多年了。”
林穗一怔。这不是回答,却比回答更让她在意。她原本以为这场交易纯粹是资本对底层的筛选,像挑一件合用的工具。可现在,这个男人坐在她对面,穿着最贵的西装,说着最冷的话,却提到了自己的病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医生怎么说?”林穗下意识问。
“慢性神经性头痛,伴随重度失眠。”裴砚答得干脆,“药物控制效果有限,最近半年越发频繁。”
林穗没再说话。她忽然想起昨晚搜索时看到的新闻片段:裴砚连续三天出现在不同城市签约现场,行程密不透风;某次发布会中途离场,官方解释为“临时事务”;还有一次,他在台前站了不到十分钟就提前退席,脸色苍白。
原来不是传闻夸张。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外表毫无破绽,说话条理分明,可眉骨下方有一圈极淡的青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坐姿笔直,但右手食指偶尔会轻轻敲一下太阳穴,动作很轻,像是习惯了忍耐。
林穗忽然明白:他找她,不只是为了挡婚。
或许,是冲着那点烟火气来的。一个能熬出温热汤水、让人安心吃饭的人。
但她不能多想。再多的隐情,也不能改变这是场交易的事实。
“我接受条件。”林穗说,声音稳住,“但有三点,我希望您能明确答应。”
裴砚抬眼,示意她说。
“第一,同居期间,各自房间,互不打扰私人空间。”林穗说,“第二,没有身体接触的要求,哪怕是演戏,亲吻或拥抱也免谈。第三,三个月后,无论发生什么,我离开,您不得干涉我的生活。”
裴砚没立刻回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去,像是在权衡什么。几秒钟后,他点了头:“可以。”
林穗松了口气,肩线微不可察地落下来一点。
“你很清醒。”裴砚忽然说。
“我只是不想搞混。”林穗答,“您要的是假婚姻,我要的是救命钱。谁也不欠谁,也别装深情。”
裴砚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倒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他垂下眼,指尖又按了按太阳穴,这次动作稍重了些。
“你说得对。”他说,“是交易。”
空气安静一瞬。
林穗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八分。这场谈话比她预想的短,也比她想象中顺利。她本以为会遇到更多刁难,比如要求她改名字、剪头发、学礼仪,或者逼她签一堆保密协议。可没有。他提的每一条都在合理范围内,甚至给了她提条件的空间。
这反而让她更警惕。
“文件什么时候签?”林穗问。
“等你确认。”裴砚说,“江特助会把正式合同发你邮箱,看完没问题,随时可以过来。”
林穗点头,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裴砚忽然问:“你做的药膳,是什么味道?”
林穗一顿,回头看他。
裴砚坐姿没变,但眼神比刚才松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完全封闭的状态。
“清淡。”林穗说,“药材炖得久,汤色浓,喝完胃里会暖。”
裴砚“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林穗走出会议室时,脚步比进来时轻了些。走廊依旧安静,阳光从玻璃外斜照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光影。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背后,直到门合上。
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还是那样温着,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昨夜那个在走廊里蜷在地上、靠回忆支撑的人。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即将关闭的刹那,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穗回头,看见江特助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桶。
“林小姐。”江特助把东西递过来,“裴总让我交给您。”
林穗接过,有点沉,带着余温。
“他说……今晚要是有空,可以带点吃的过来。”江特助语气平淡,像在传达一句普通指示,“他晚饭通常不吃。”
林穗抱着保温桶,没说话。
江特助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他头疼的时候,闻到饭菜香,会好受些。”
电梯门关上了。
林穗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头看着手中的保温桶。不锈钢外壳很亮,映出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这场交易,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她在付出。
而那个坐在冷房间里、掌控整座城市科技命脉的男人,或许比她更早地,悄悄伸出了手。
电梯落地,门开。林穗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入阳光里。
保温桶贴着手臂,温温的,她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只是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这保温桶里,到底装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