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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断裂的玉镯(上)

雪封笺

春节前的钢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期待。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挂满了红灯笼,国营商店门口贴着手写的春联,墨迹未干就被风吹得卷了边。家家户户的窗台上摆着腌好的腊肉和香肠,油脂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色的霜。孩子们在巷子里放鞭炮,噼啪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沈知远和林晚星的关系,在这种喧闹中悄然深入。

他们开始交换秘密。不是故意的坦白,而是在某个瞬间,某个氛围,某句话脱口而出,然后发现对方早已在那里等待。

"我父亲,"某个深夜,沈知远说,"他以前不是现在这样。他以前会拍照,会放风筝,会在周末带我去河边钓鱼。母亲死后,他把自己关进了酒瓶里。我试过把他拉出来,但……"他摇头,"酒瓶太深,我够不着。"

"我母亲,"林晚星回应,"她以前也不是现在这样。她以前会唱歌,会绣花,会在夏天的夜晚带我看星星。父亲走后,她把自己关进了纺织机里。我试过把她拉出来,但……"她也摇头,"机器太重,我搬不动。"

他们开始互相拜访。沈知远去纺织厂宿舍,带上一袋水果或一盒点心,坐在林家狭小的客厅里,听林母亲讲述年轻时的故事。那些故事总是绕回同一个主题——那个去南方的男人,那个承诺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出现的人。

"他走的那天,"林母亲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银杏叶刚黄。他说,等叶子落尽,他就回来。我等啊等,叶子落了,雪下了,春天来了,叶子又绿了……他再也没有回来。"

林晚星坐在一旁,低头削着苹果,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垂落在瓷盘里。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妈,"她打断母亲,"别说了。吃药吧。"

林母亲顺从地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吞下。她的眼睛浑浊而遥远,像是两口干涸的井。

沈知远看着这对母女,看着那相似的眉眼,那截然不同的神态。母亲是被时间冻结的人,女儿是被时间追赶的人。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在不同的时空里。

他也带林晚星回自己家。那是一栋老式的筒子楼,走廊里弥漫着油烟和煤烟的混合气味。父亲总是在睡觉,或者在喝酒,或者在睡觉和喝酒之间的某个模糊地带。

"这就是我家,"沈知远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自嘲,"简单,直接,没有秘密。"

林晚星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年轻时的沈家三口——父亲笑容明亮,母亲温柔端庄,中间的孩子虎头虎脑。照片下方是一张破旧的沙发,沙发上蜷缩着一个鼾声如雷的男人。

"你母亲,"林晚星轻声说,"很美。"

"是。"沈知远把父亲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的肚皮,"她死的时候,我才十二岁。我不够高,够不着她的脸。我只记得她的手,很软,很暖,带着机油和棉絮的味道。"

林晚星走到墙边,仰头看着那张照片。她的目光在沈知远母亲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沈知远以为她发现了什么。

"她,"林晚星忽然说,"她看起来……很熟悉。"

"什么?"

"我说不上来,"她摇头,"也许是眉眼,也许是嘴角的弧度。她让我想起……"她顿住,没有说完。

"想起什么?"

"想起我母亲,"她终于说,"年轻时的样子。她们……她们有某种相似的东西。某种……被生活磨损之前的明亮。"

沈知远走到她身边,仰头看着照片。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的视角,重新审视自己的母亲。她确实明亮,那种明亮不是照片的曝光过度,而是某种从内部涌出的、未经磨损的光芒。

"也许,"他说,"她们本来就该是朋友。在同一个工厂,同一个时代,同一个……被等待困住的地方。"

林晚星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呢?"她问,"你也会被等待困住吗?"

"不会,"他说,没有犹豫,"我选择主动。选择走向你,而不是站在原地等你。"

她笑了,那笑容带着某种释然的温柔。

"那我也选择主动,"她说,"选择走向你,而不是站在原地……重复母亲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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