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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下)

雪封笺

春节临近,钢城笼罩在一种复杂的气氛中。

一方面,是节日的忙碌。工厂赶工,商店促销,家家户户筹备年货。另一方面,是一种隐隐的不安——下岗的传闻像是一股潜流,在人们的交谈中若隐若现。机械厂和纺织厂都在"优化结构",谁也不知道,春节过后,自己是否还有工作。

沈知远和林晚星的关系,在这种气氛中悄然生长。

他们不再局限于每周三的见面。他开始在下班后去图书馆等她,陪她走回纺织厂宿舍。她开始在他的休息日来找他,一起去老周的照相馆,一起去银杏树下,一起去城市的边缘,看那些被废弃的厂房和生锈的铁轨。

他们很少谈论未来。未来太不确定,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水彩画,所有的轮廓都在融化。他们只谈论现在,谈论每一个可以把握的、确定的瞬间。

"我母亲,"林晚星说,某个黄昏,他们坐在废弃厂房的屋顶上,"她生前最大的愿望,是看我结婚。穿上红色的嫁衣,坐上自行车后座,在钢城的街道上转一圈。"

"那你的愿望呢?"沈知远问。

"我的愿望,"她看着远处的烟囱,"是离开钢城。去南方,去上海,去一个有海的地方。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父亲当年看到的风景。"

"你想找他?"

"不,"她摇头,"我不想找他。我想找的,是某种……可能性。是证明,除了钢城,除了纺织厂,除了等待和死亡,还有别的活法。"

她转向他,目光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而明亮。

"你呢?"她问,"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他说,"是把你拍下来。用这台相机,用一辈子的时间,把你所有的瞬间都定格下来。你的笑,你的皱眉,你的低头,你的仰头。然后,等我们老了,坐在壁炉前,一张一张翻看,回忆我们……一起飞翔的日子。"

她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那我们就,"她说,"先一起飞翔。等飞累了,再一起……落地。"

他们开始计划一次旅行。不是去南方,不是去上海,而是去钢城边缘的一座山。那座山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注为"无名山",海拔不到五百米,但山顶可以俯瞰整个钢城。

"我想从高处看钢城,"林晚星说,"想看看,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从上面看,是什么样子。"

"好,"沈知远说,"春节后,天气暖和了,我们去。"

但春节前的某个傍晚,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沈知远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等林晚星。但修复室的门锁着,里面没有灯光。他问管理员,管理员说林姑娘早走了,"好像家里有什么事"。

他赶到纺织厂宿舍,在楼下喊她的名字。窗户开了,但不是她,而是一个中年妇女,眉眼与她有几分相似,但面色憔悴,眼神疲惫。

"你是?"那妇女问。

"我是沈知远。林晚星的朋友。她……"

"她不在,"妇女打断他,"她去医院了。她母亲……旧病复发。"

沈知远愣住。他从未听林晚星提起母亲有病。在他的认知里,她的母亲已经去世,那些"遗物"的胶卷,那本破损的《牡丹亭》,都是"已故母亲"的遗留。

"她母亲……不是已经……"

"谁说她母亲死了?"妇女皱眉,"她母亲活得好好的,就是……就是身体不太好。常年吃药。今天突然晕倒,送医院了。"

窗户在他眼前关上。他站在楼下,感到一种被欺骗的荒谬。她骗了他?为什么?那些关于"母亲遗物"的话,那些关于"等待和死亡"的叙述,都是假的?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夜色降临,直到楼里的灯光一盏盏熄灭,直到雪花开始落下,覆盖了他的肩头,覆盖了他的困惑,覆盖了他心中某个正在坍塌的东西。

他不知道,此刻在医院里,林晚星正坐在母亲的病床前,握着那只苍白而枯瘦的手,听着母亲断断续续的呓语。

"晚星,"母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个小伙子……来过了?"

"来过了,"林晚星说,"在楼下。"

"告诉他了?"

"没有。"

"为什么?"

林晚星沉默。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被岁月和疾病磨损的脸,那张曾经明亮、如今只剩下疲惫的轮廓。她想起母亲的一生,想起那些等待,那些失望,那些在深夜里无声的哭泣。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不想像她一样"。

"因为,"她终于说,"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母亲还在。我不想让他知道,我还在照顾她,还在替她等待,还在……还在重复她的命运。"

母亲的手微微收紧,那力道轻得像是一片落叶。

"傻孩子,"母亲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遥远的温柔,"你以为不告诉他,就能改变什么吗?你以为假装我不存在,你就能飞走吗?"

林晚星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那皮肤粗糙而干燥,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带着药水的苦涩气味。

"我想飞,"她说,声音闷闷的,"我想和他一起飞。但我怕……我怕飞到最后,发现我根本离不开这里。离不开你。离不开……这个困了你一辈子的地方。"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那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沈知远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房间,但他知道,她在某个地方,守着某个秘密,而他被关在了外面。

他想起《牡丹亭》里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不知道自己的情从何而起,但他知道,此刻的困惑和疼痛,也是情的一部分。是深的一部分。

他从口袋里取出相机,对准那扇窗户,按下快门。他没有看取景器,他不知道拍到了什么。也许只是模糊的灯光,也许只是飘落的雪花,也许只是他心中某个无法言说的瞬间。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中。

三天后,林晚星出现在老周的照相馆。

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被水洗过的星星。

"我母亲,"她说,没有铺垫,"她没死。她病了。我骗了你,说她的胶卷是遗物。其实……其实她还活着,只是我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知道,我还在照顾她,还在替她等待,还在……还在重复她的命运。"

沈知远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那疲惫的轮廓,看着那倔强的嘴角,看着那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你生气吗?"她问。

"不,"他说,"我只是……心疼。"

她愣住。

"心疼你,"他说,"一个人扛着这些。心疼你,连骗我都说得这么辛苦。心疼你……"他顿了顿,"心疼你,明明想飞,却不敢飞。"

林晚星的眼眶红了。那红色从眼角开始蔓延,像是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想飞,"她说,声音带着哽咽,"我想和你一起飞。但我怕……我怕飞到最后,发现我根本离不开这里。离不开她。离不开……这个困了她一辈子的地方。"

"那就不要飞走,"沈知远说,"我们一起,在这里,做一场不飞的梦。一起修这台坏掉的机器,一起补这页破损的纸。一起……"他握住她的手,"一起,在这个困住她的地方,找到属于我们的活法。"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带着泪痕,带着疲惫,带着某种终于释然的温柔。

"你说得,"她说,"还是像小说台词。"

"但这次,"他说,"是真心话。"

老周在柜台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有意打断某种正在蔓延的情绪。

"年轻人,"他说,声音沙哑而低沉,"要拍照吗?今天光线好,适合拍合影。"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笑了。

"拍,"林晚星说,"拍一张我们一起的。不互相拍,一起拍。让老周拍。"

"好,"沈知远说,"拍一张我们一起的。头朝上,脚朝下。不飞翔,落地。"

他们站在照相馆的灰色幕布前,肩并着肩,手牵着手。老周举起他那台老式的120相机,对准他们。

"三,"老周数,"二,一。"

快门释放。那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是一个承诺,像是一个开始,像是一页被翻过的书。

"后天来取,"老周说。

"一起,"林晚星说。

"一起,"沈知远说。

他们走出照相馆,走进钢城的暮色中。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粉末,在风中旋转着落下。他们并肩走着,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两条平行的线,然后慢慢靠近,交汇,变成一条。

"沈知远,"林晚星忽然说。

"嗯?"

"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我母亲……"她顿了顿,"她年轻时,也来过老周的照相馆。拍过一张合影。和她爱的人。那个人……后来走了,去了南方。但她一直留着那张照片,直到……直到现在。"

沈知远沉默片刻,然后握紧了她的手。

"那我们,"他说,"也拍一张。一张不一样的。一张……不会走的人,和不会等的人。一起。"

她笑了,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一起,"她说,"不飞,落地。一起。"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不肯融化,把他们变成两尊披着雪衣的雕像。但他们没有停下,他们继续走着,走向某个不可知的地方,走向某个属于他们的、不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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