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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中)

雪封笺

老周的照相馆在风雪中像一座灯塔。

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在雪幕中晕开一团昏黄的光,把门口的积雪照成温暖的金色。门轴的呻吟声被风雪放大,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老周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杯是搪瓷的,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边缘已经掉漆。

"您怎么知道?"林晚星问,脱下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

"雪这么大,除了谈恋爱的小年轻,谁还会出门。"老周把一杯茶推给沈知远,另一杯推给林晚星,"喝吧,姜茶。驱寒。"

沈知远端起茶杯,热气扑在脸上,带来一阵刺痛的暖意。他看着老周,老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口别着一枚像章,那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款式。

"周叔,"林晚星从包里取出那台傻瓜相机,"能帮我们冲洗吗?"

老周接过相机,从底部取出胶卷,对着灯光端详片刻。

"傻瓜机,自动过片,"他撇撇嘴,"现在年轻人就喜欢用这种,不用动脑,按一下就行。但摄影这东西,不动脑,拍出来的就是垃圾。"

他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胶卷收进抽屉。"明天来取。这种胶卷,冲洗简单。"

"那他的呢?"林晚星指向沈知远的海鸥。

"他的?"老周看向沈知远,目光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他的胶卷,我昨天就冲洗好了。但他没来看。"

沈知远一怔。他想起前天从照相馆离开后,直接回了家,把信封塞进了抽屉。他确实没有看。

"现在看。"老周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沈知远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面的粗糙纹理。他看了林晚星一眼,她正捧着姜茶,目光鼓励地看着他。

他打开信封,抽出照片。

第一张,厂区梧桐。秋末的叶子在逆光中变成透明的金色,叶脉清晰可见,像是一幅精细的解剖图。

第二张,车间机床。慢门拍出的旋转部件形成模糊的轨迹,像某种抽象画,又像是一场被凝固的风暴。

第三张,父亲。醉倒在沙发上,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两半。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意外的安详,嘴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回到了某个更年轻的岁月。

第四张,银杏树下的姑娘。阳光穿透叶片,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仰着头,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望向画面之外某个不可知的地方。

第五张,第六张……他快速翻过,然后停住了。

最后一张。不是他拍的。

照片里是照相馆的柜台,玻璃台面下压着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但构图是新的,光线是新的,焦点对准了玻璃台面反射的某个影像——一个模糊的、正在低头看照片的侧影。

那是他。前天,在这个柜台前,他低头看林晚星母亲的照片时,被某人拍下了侧影。

"这张……"他抬头看向老周。

"我拍的。"老周说,语气平淡,"你们两个人,一个拍对方,一个被拍,却都不知道自己在对方的镜头里。我活了六十多岁,这种事儿,见过不少。但每次都还是觉得……"他顿了顿,"觉得年轻真好。"

林晚星放下茶杯,从沈知远手中接过那张照片。她看着照片里的他,那个低头看照片的侧影,眉头微微蹙起,嘴角下垂,带着某种他惯常的忧郁。

"你看起来,"她说,"像是在哭。"

"我没有。"

"但你想哭。"她说,不是疑问。

沈知远没有回答。他想起母亲死后,他第一次独自走进照相馆的情景。那是1989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他拿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一张单人照,想翻拍一张大的,挂在床头。照相馆的老板——不是老周,是另一个已经去世的老人——问他要不要加黑框。他说不要。他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母亲不喜欢黑色,她喜欢蓝色,像天空那样的蓝色。

"我喜欢这张,"林晚星说,把照片还给他,"它比你拍的我更真实。你拍的我,是阳光下的,是明亮的。但这张的你,是阴影里的,是……完整的。"

老周在柜台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有意打断某种正在蔓延的情绪。

"雪小了,"他说,"你们该走了。再晚,路上要结冰。"

他们站起身,穿上外套。沈知远把照片收好,贴胸放好。林晚星把那条红色围巾重新绕在脖子上,在下巴处打了一个结。

"明天来取照片?"她问。

"来。"他说。

"一起?"

"一起。"

他们推开门,走进风雪中。雪确实小了,从暴风变成细碎的粉末,在风中旋转着落下。街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实,变成一层光滑的冰壳,反射着路灯的昏黄光芒。

"我送你?"沈知远问。

"不用。"林晚星说,但语气里没有拒绝,"我们方向相反。"

"我可以绕路。"

她笑了,那笑容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明亮。

"那就绕路。"她说,"钢城就这么大,绕一圈,也不过半小时。"

他们并肩走着,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出两条平行的线。路过纺织厂时,林晚星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排被雪覆盖的厂房。

"我母亲,"她说,"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从十八岁,到四十八岁。她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些机器。"

"她后悔吗?"

"不。"林晚星摇头,"她说,机器比人可靠。机器不会说谎,不会离开,不会喝醉。机器只会……坏掉。而坏掉的机器,可以修。"

她转向沈知远,目光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人可以修吗?"她问。

"可以。"他说,没有犹豫,"只要有人愿意修。"

他们继续走。路过机械厂时,沈知远也停下脚步。车间里还有灯光,机床的轰鸣声在风雪中变得沉闷而遥远。

"我父亲,"他说,"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他的一生,都献给了这些机器。但机器没有救他。母亲死后,他开始喝酒,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他变成了另一台坏掉的机器。没有人修他。或者说,他不让任何人修。"

林晚星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隔着两层手套,那触碰依然清晰而温暖。

"我*过你吗?"她问,声音轻柔。

"什么?"

"在老周的照相馆,第一次。你说你的母亲也是纺织厂,也是1989年。"她握紧他的手,"那时候,你看起来像是……一台正在坏掉的机器。而我,我想*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想。"

风雪再次变大。一片雪幕横亘在他们之间,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开。他们站在机械厂门口的灯光下,手牵着手,看着雪花在光柱中旋转、上升、落下,像是一群被灯光吸引的飞蛾。

"明天,"沈知远说,"来取照片的时候,我能……再给你拍一张吗?"

"用那台海鸥?"

"用那台海鸥。腰平取景,世界是倒的。但这一次,我会站在你身边,不是躲在三十米外。"

林晚星看着他,看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脸颊滑落。那痕迹像是泪痕,又像是某种隐秘的印记。

"好,"她终于说,"但我要拍你。用那台傻瓜机。我们互相拍,把对方定格在对方的镜头里。"

"然后?"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向风雪中,声音从远处传来,"然后我们去冲洗,去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看谁拍得更真实。"

她的背影在雪幕中渐渐模糊,那簇红色的围巾像是一滴凝固的火焰,在灰白色的世界中缓缓移动。沈知远站在原地,把戴着她的手温的手套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残留的温度逐渐消散。

他不知道,林晚星在转过拐角后,也停下了脚步。她靠在墙上,把那只与他交握过的手套贴在脸颊上,试图掩饰那不受控制的上扬的嘴角。

"机器可以修,"她对着空气轻声说,"人也一样。只要有人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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