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比预报来得更猛烈。
周六夜里,风开始呼啸,像是有无数透明的野兽在屋顶上奔跑。沈知远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窗玻璃被风挤压发出的呻吟,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钢城的风,是工厂烟囱里跑出来的魂灵。"
父亲在客厅里打鼾,酒气透过门缝渗进来,与窗外的风雪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沈知远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映照出的树影——那是一棵梧桐,种在窗外,夏天时会把整个房间变成绿色的海底。此刻它的枝桠在风中狂舞,影子在天花板上扭曲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像是一部无声的恐怖片。
他想起林晚星说的"后天"。后天就是明天。暴风雪。银杏树下。她会去吗?他该去吗?
这些问题在黑暗中旋转,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他想起大学时代读过的一首诗——"风雪夜归人"。那个"归"字让他感到一种遥远的温暖,一种在寒冷中寻找归宿的渴望。但他不知道,那棵银杏树是否是他的归宿,那个穿灰色毛衣的姑娘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归宿。
凌晨时分,风停了。雪开始下,起初是稀疏的,渐渐变得密集,在窗玻璃上堆积成厚重的白色帘幕。沈知远终于睡着,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远处有一棵银杏树,树下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背影。他向她走去,但每走一步,距离反而增加一步。他呼喊,但声音被雪吞没。最后他跑起来,在雪原上狂奔,直到心脏炸裂,直到肺叶燃烧,直到——
他惊醒。窗外已经大亮,雪光把房间照得惨白。他摸向床头的手表:七点十五分。
他跳下床,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雪粒涌入,在他脸上划出细小的刺痛。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一片白色的荒原,积雪没过了窗台,远处的屋顶变成了连绵的白色丘陵,机械厂的烟囱还在冒烟,但烟柱刚离开烟囱口就被风吹散,与雪幕融为一体。
这种天气,她不会去。他告诉自己。这种天气,任何人都不该出门。
但他已经开始穿衣服。最厚的毛衣,最厚的大衣,围巾,手套,棉鞋。他把相机包背在肩上,又取下来,塞进一块备用电池,再背上去。
父亲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继续沉睡。沈知远在门口停顿了一瞬,看着那个蜷缩在破旧沙发上的身影——那个曾经会用相机拍腊梅的男人,那个曾经在周末带他去公园放风筝的男人,那个在母亲死后把自己溺死在酒精里的男人。他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雪已经没过了小腿。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每一步都需要拔出深陷的脚,再重新踏入另一片积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积雪被挤压的咯吱声。偶尔有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中回荡。
钢城变成了另一个星球。所有的色彩都被雪抹去,只剩下白与灰的交替。他路过纺织厂,那排巨大的厂房被雪覆盖,像是一排沉睡的白色巨兽。厂门口的传达室里亮着一盏灯,隐约可见一个守夜人的身影。他路过机械厂,车间里竟然还有灯光,隐约传来机床的轰鸣——那是必须连续运转的设备,即使在暴风雪中也不能停。
他走了四十分钟。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在雪中延长了一倍。他的睫毛上结了霜,围巾被呼出的热气浸湿,又在冷风中冻成坚硬的冰壳。他的手指开始麻木,脚趾开始失去知觉,但他没有停下。
银杏树在图书馆后院的角落里。他绕过主楼,穿过一条被雪掩埋的甬道,终于看见了它。
她不在。
树下只有积雪,厚厚的一层,把树根完全掩埋。枝桠上积满了雪,偶尔有风吹过,雪粉簌簌落下,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崩。沈知远站在树下,感到一种被遗弃的荒谬。他穿越了整个钢城的风雪,来到这个约定的地方,却发现这只是一个单方面的约定,一个他自作多情的幻觉。
他放下相机包,靠在树干上。树皮被雪覆盖,冰冷而光滑,像是一具巨大的尸体。他仰头看着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再落下,再融化。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永远走不到的背影,那个被雪吞没的呼喊。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猛地转身,动作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那双手带着手套,粗糙而温暖,透过几层布料,他依然能感受到某种坚定的力量。
林晚星。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那条红色的围巾在领口处露出一角,像是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她的脸颊被冻得通红,睫毛上结着霜,眼睛里却有一种明亮的东西,比雪光更耀眼。
"我……"沈知远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嘴唇已经被冻得麻木,发音变得含糊不清。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扶着他站稳,"所以我来了。"
"这种天气……"
"这种天气,"她打断他,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才适合拍树。它们最孤独的时候,也是它们最真实的时候。"
她松开他的胳膊,从背包里取出一台相机。不是他的那台海鸥,而是一台更小的、塑料机身的傻瓜相机。
"我借来的,"她说,"想试试。但我不会用。"
沈知远接过相机,手指还在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她近在咫尺的气息。他检查电池,打开镜头盖,对准银杏树。取景器里,积雪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下伸展,像是一幅水墨画的局部。
"按这里,"他指导她,把相机递回去,"轻轻按,不要抖。"
她举起相机,姿势笨拙而可爱。羽绒服的袖口滑下一截,露出手腕上的一串红绳——那红绳与她的头绳、围巾同色,像是一种隐秘的签名。
快门释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她放下相机,低头查看显示屏——那是台带自动过片的电子相机,不需要手动操作。
"拍到了吗?"
"拍到了。"他把相机还给她,"但照片要冲洗出来才知道效果。"
"那我们去冲洗。"
"这种天气,照相馆……"
"老周会开门的。"她说,语气笃定,"他三十年没有关过门。台风、暴雨、大雪,从来没有。"
他们并肩走在雪中。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用相机对准某个被雪覆盖的角落——一只冻僵的麻雀,一扇被雪半掩的木门,一串被风吹得摇晃的冰凌。沈知远背着他的海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白色世界中移动,像是一个在梦境中穿行的幽灵。
"你为什么喜欢树?"他问。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它们不会离开。"她说,声音被风雪稀释得轻柔,"它们站在那里,看过所有人的故事,但从不评判。它们记得我母亲年轻的时候,记得她在这棵树下等过我父亲。它们也记得我父亲离开的那天,记得我母亲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转过身,目光与沈知远相遇。那目光里有悲伤,但更多的是某种平静的接受,像是经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湖水。
"我父亲,"她说,"在我三岁的时候离开了。去南方,做生意。他说会回来,但再也没有。我母亲每年冬天都会在这棵树下等他,等到我长大,等到她生病,等到她再也走不动。"
"她等到他了吗?"
"没有。"林晚星摇头,嘴角有一丝苦涩的笑意,"但她等到了我。她等到我学会陪她一起等,等到我学会替她继续等。"
"你在等他?"
"不。"她转身继续走,"我在等冬天过去。我在等春天来的时候,告诉这棵树,不用再等了。"
沈知远跟上去,与她并肩。他们的肩膀偶尔相触,隔着厚重的冬衣,依然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是否也曾站在某个地方等待,等待父亲从酒精中醒来,等待生活重新变得明亮,等待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我母亲,"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沙哑,"她死的时候,我在参加物理竞赛。我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林晚星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是泪痕。
"你恨自己吗?"
"恨过。"他说,"但后来我发现,她不会希望我恨自己。她只会希望……我过得好。"
"所以你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悬在某个锁孔前。沈知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有某种他不敢确认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直到前天,直到在老周的照相馆,直到……看到你。"
风雪忽然变大。一片雪幕横亘在他们之间,把彼此的轮廓变得模糊。沈知远感到一种冲动,一种想要穿越这片雪幕、抓住那个正在消散的轮廓的冲动。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手触到了她的。隔着两层手套,那触碰依然清晰而灼热。她没有缩回,而是微微翻转手掌,让两人的手指在手套的阻隔下交叠。
"走吧,"她说,声音从雪幕中传来,"去老周那里。去把我们的故事,定格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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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请大家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