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罗盘转

第一章 罗盘转

凌砚踩着青石板走进巷口时，檐角的铁马正被风刮得叮当作响。她抬手按住草帽，遮住正午毒辣的日头，视线落在巷尾那座爬满爬山虎的老宅上——朱漆大门褪成了淡粉色，门环上的铜绿像生了层锈苔，门楣上“镜善堂”三个金字被雨水泡得发乌，倒比旁边的杂草更显颓败。

“就是这儿？”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地址，确认没错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黄铜盘面被磨得发亮，指针在“巽位”轻微颤动，带着点不安分的跳。

这是师父走后的第三个月。老人留下的手札里只记着“镜善堂藏着半块玉，找着了，或许能知道我去了哪儿”，再没多余的话。凌砚捏了捏罗盘边缘，指尖触到木头把手上的细痕——那是她小时候换牙，总爱抱着师父的罗盘啃，在把手上啃出的月牙印。

推开门时，铁锈摩擦的声响惊飞了门梁上的麻雀。院子里积着半尺厚的落叶，踩上去簌簌响，倒比她的脚步声更清晰。正屋的门虚掩着，凌砚推开门，一股混着霉味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有人吗？”她喊了声，回音在空荡荡的屋里荡了荡，撞在墙角的太师椅上碎开。

太师椅上铺着褪色的红绒垫，椅背上搭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倒像是刚脱下来没多久。凌砚走过去，指尖刚要碰到褂子，罗盘的指针突然疯转起来，“嗡”的一声贴在盘面上，死死指着供桌的方向。

供桌摆在屋正中，上面蒙着层薄灰，正中间放着个黑陶香炉，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灰歪歪扭扭积了寸许，看燃尽的长度，像是今早刚点过。供桌前的蒲团上有个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刚跪过。

“奇怪。”凌砚皱眉。手札里说这宅子空置了十年，怎么看都不像没人来过的样子。她绕到供桌后，指尖敲了敲桌面，忽然摸到右侧桌腿内侧有块木板是松的。

抠开木板，里面塞着个油纸包。拆开三层油纸，露出个巴掌大的木盒，盒面上刻着朵半开的玉兰花，正是师父常用的样式。凌砚的心猛地跳了跳，打开木盒——里面没有玉，只有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师父的字，笔锋比平时抖得厉害：

“七星聚，煞气动，镜善堂的玉，在井里。”

最后三个字的墨渍晕开了，像是滴了水，又像是……溅了血。

凌砚捏着纸条的手紧了紧，转身往院角的老井走去。井栏是青石雕的，刻着缠枝纹，边角被磨得圆润，看得出有些年头。她探头往下看，井里黑沉沉的，望不见底，只有股潮湿的寒气往上冒，带着点土腥气。

“师父总说，井是宅子的‘气口’，藏着风水的根。”她喃喃自语，从包里摸出个手电筒，光柱往下探了丈许，忽然照到水面上漂着个东西，圆圆的，在水里轻轻晃。

凌砚找来根长竹竿，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捞上来——是个玉佩，半块，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砚”字，正是她名字的另一半。她猛地摸向自己的领口，掏出脖子上挂的半块玉佩，拼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砚”字。

就在两块玉佩贴合的瞬间，罗盘“啪”地掉在地上，指针“咔”的一声断了。与此同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着落叶走进来，咳嗽了两声，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姑娘，你是谁？怎么在这儿？”

凌砚回头，看见个穿蓝布衫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三炷香、一刀黄纸，显然是来上香的。老头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瞳孔猛地缩了缩，手里的篮子“哐当”掉在地上，香和黄纸撒了一地。

“你……你是凌先生的徒弟？”老头的声音发颤，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他回来了？”

凌砚握紧玉佩，摇了摇头：“我找他。您认识我师父？”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弯腰捡着地上的香纸：“认识，何止认识……这镜善堂，原是我家的祖宅。十年前你师父来这儿看风水，说井里有煞，得用玉佩镇着，还说这玉要等‘带砚字的人’来取……”

他顿了顿，指着井栏上的刻痕：“你看这缠枝纹，其实是‘七星锁’，你师父说，等两块玉合在一起，井里的东西就该醒了。”

话音刚落，井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翻了上来。凌砚猛地回头，手电筒的光柱再次探下去——水面上漂着个黑影，看不清形状，正慢慢往上升。

老头“哎呀”一声，拽着凌砚往后退：“快躲开！是‘井煞’！你师父当年没镇住！”

凌砚却没动，她盯着水里的黑影，忽然注意到那黑影的轮廓有点眼熟——像极了师父手札里画的“镇煞符”，只是倒了过来。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煞不是凶，是没归位的气。你让它回了该去的地方，它比菩萨还乖。”

她深吸一口气，举起手里的玉佩，对着井口喊道：“师父说，七星聚，阴阳和。这玉是钥匙，不是锁！”

话音刚落，那半块玉佩突然从她手里挣脱，“扑通”掉进井里。水面泛起圈涟漪，黑影晃了晃，竟慢慢沉了下去。井水渐渐清透，映出凌砚的脸，还有她身后老头惊得合不拢的嘴。

凌砚捡起地上的罗盘，断了的指针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指向巷口的方向。她把半块玉佩重新挂回脖子，对着老头道：“谢谢您。我得走了，师父说不定在等我。”

老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道：“姑娘！那玉佩合起来，会显星图的！你师父说，找到七处星位，才能……”

话没说完，凌砚已经走出了巷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罗盘断了的指针颤了颤，像是在应和老头的话。

她低头看了眼脖子上的半块玉佩，指尖划过冰凉的玉面，轻声道：“师父，我找到玉了。下一站，该去哪儿？”

风穿过巷口，带着远处的车鸣，吹得她的草帽晃了晃。罗盘的断针轻轻动了动，指向城市边缘的方向——那里，有座废弃的钟楼，据说每到午夜，就会响起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