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被那辆黑色轿车的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修车厂原本充满机油味和金属撞击声的空气,此刻仿佛凝固了一般,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苏瓷躲在秦烈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那件沾着油污的工装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秦烈背部肌肉的紧绷,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那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对视一眼,似乎对秦烈的阻拦并不在意。为首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越过秦烈宽厚的肩膀,精准地落在苏瓷苍白的脸上。
“苏瓷小姐,”男人的声音四平八稳,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我是苏家的管家,老陈。老爷生前有令,请您即刻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苏瓷的声音在颤抖,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老陈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当着秦烈的面,慢条斯理地展开。
“苏小姐,这由不得你。”老陈抖了抖手中的文件,纸张在阳光下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这是老爷的遗嘱补充条款。上面写得很清楚,苏家所有的产业,包括你名下那百分之五的股份,都与你是否履行家族联姻义务挂钩。如果你拒绝嫁给赵家那位,你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背负苏家这三年来所有的债务。”
苏瓷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千万。
那是苏父为了填补窟窿欠下的巨债。
“赵家那边已经催了两次了,”老陈步步紧逼,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赵公子虽然腿脚不太方便,但对你可是情深义重。苏小姐,你是聪明人,别为了所谓的骨气,让自己背上还不清的债,最后流落街头。”
“你闭嘴!”苏瓷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这就是她的父亲,死了都要把她卖了换钱。
老陈见时机成熟,伸手就要去拉苏瓷的手腕:“走吧,苏小姐,车在外面等着,别让大家都不好看。”
就在老陈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苏瓷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老陈吓得手一缩,惊恐地后退半步。
只见一把沉重的大号活动扳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
坚硬的金属瞬间凹陷下去,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车漆崩裂,碎屑飞溅。那把扳手就嵌在凹陷处,还在微微颤动,仿佛一头被驯服的野兽在低吼。
修车厂里死一般的寂静。
秦烈不知何时从旁边抓起了这把扳手。他站在苏瓷身前,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阴鸷地盯着老陈,眼底翻涌着暴戾的暗潮,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
“碰坏了你的车,算我的。”秦烈开口了,声音低沉冷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要是再让我看见你那只脏手伸向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陈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上,冷笑一声:“我就把它剁下来喂狗。”
老陈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虽然见过不少世面,但从未见过这种浑身散发着血腥气的狠角色。这哪里是个修车工,简直就是个亡命徒。
“你……你是谁?这是苏家的家事,你少管闲事!”老陈色厉内荏地吼道。
秦烈嗤笑一声,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手,慢条斯理地走到苏瓷身边。
他没有看老陈,而是伸手揽住了苏瓷的肩膀。那只手粗糙、温热,带着淡淡的机油味,却给了苏瓷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他将苏瓷往怀里带了带,让她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才掀起眼皮,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向老陈。
“听清楚了,老东西。”
秦烈指了指苏瓷,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那沾满油污的工牌,语气霸道且狂妄:
“她现在是我‘永夜修车厂’的员工,签了卖身契的那种。她的债,我还没算她工钱;她的人,归我管。”
“想带她走?行啊。”秦烈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随手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一块抹布,一边擦手一边冷冷道,“拿三千万现金来赎人。少一个子儿,我就把你这破车拆了卖废铁。”
老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烈:“你……你这是拐带!我要报警!”
“报啊。”秦烈无所谓地耸耸肩,眼神却愈发冰冷,“顺便告诉警察,苏家逼良为娼,强逼员工卖身抵债。你看是苏家的名声重要,还是你这条老命重要。”
老陈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粗鄙的修车工,竟然如此难缠,而且字字句句都踩在苏家的痛脚上。
僵持了半晌,老陈终于意识到今天讨不到好。他狠狠地瞪了苏瓷一眼,咬牙切齿道:“好,很好!苏瓷,你有种!但这事儿没完,赵家那边我没法交代,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他狼狈地招呼手下,钻进车里,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轿车像受惊的野兽一样仓皇逃离。
直到车影彻底消失,修车厂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下来。
秦烈松开揽着苏瓷的手,转身走回那辆轿车前,用力拔出嵌在引擎盖上的扳手。
“哐当”一声,扳手被扔进工具框里。
苏瓷站在原地,看着秦烈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秦哥……”她哽咽着唤道,“谢谢你……可是,那三千万……”
秦烈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看着哭成泪人的苏瓷,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头皱成了“川”字。他大步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粗鲁地塞进她手里。
“哭什么哭?晦气。”
他别过头,不看她,声音却低沉了几分:“吓唬傻子的,你还真信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替你还要那三千万?”
苏瓷拿着纸巾,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秦烈瞥了她一眼,见她这副呆样,心里莫名一软。他叹了口气,伸手在她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将她原本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
“我说的是‘赎人’,不是‘还债’。”秦烈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潭,“只要你在这一天,老子就护你一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老子手里把你抢走。”
“至于那三千万……”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痞笑,“等我把那老头子的棺材本挖出来,估计就够了。”
苏瓷破涕为笑,心里那块巨石,似乎在这一刻,被这个满身痞气的男人,轻轻卸下了。
晨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秦烈转身走向那堆废旧轮胎,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行了,别在那演苦情戏了。赶紧把早饭吃了,吃完把那堆废铁给我分类了。既然签了卖身契,就要有打工人的觉悟。”
苏瓷握紧了手里的纸巾,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