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台风总是来得毫无征兆,像头失控的野兽,咆哮着撞向这座沿海城市。
半夜两点,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着是一声炸雷,震得修车厂那几扇年久失修的铝合金窗户“哐哐”作响。
苏瓷是被滴在额头上的凉意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一摸,枕边湿了一大片。抬头一看,屋顶的接缝处正渗着水,顺着斑驳的墙皮汇聚成流,眼看就要变成“水帘洞”。
“糟糕。”苏瓷顾不上穿鞋,跳下床去抢救角落里那几个装衣服的纸箱。
外面的雨声大得吓人,狂风卷着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苏瓷手忙脚乱地搬着东西,冷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秦烈穿着一件松垮的背心,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光柱直直地打在苏瓷身上。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屋顶漏水了,我怕衣服湿了……”苏瓷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又可怜。
秦烈皱了皱眉,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纸箱扔到高处。
“这破厂子年头久了,一下大雨就这样。别搬了,越搬越乱。”他关掉手电筒,借着窗外的闪电,看着苏瓷冻得发青的嘴唇,“回屋去。”
“可是……”
“没有可是。”秦烈不容置疑地打断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拉,“去我房间。”
苏瓷脚下一滑,差点撞进他怀里,被他一把捞住腰。
“秦哥,这不合适……”苏瓷挣扎了一下,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孤男寡女,深更半夜,共处一室,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秦烈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压迫感。
“苏瓷,你是想被冻死,还是想被淹死?”他指了指外面,“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那个小隔间今晚是住不了人了。我房间有空调,不漏雨。你是嫌弃我,还是嫌弃这地方?”
苏瓷咬了咬唇,没说话。她当然知道他是好心,可心里的羞耻感还是让她有些退缩。
“走了。”秦烈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半拖半抱地把她带出了房间。
穿过客厅时,外面的雨声更大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雨幕中。秦烈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薄荷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简单,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看起来硬邦邦的。
“睡床。”秦烈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床,自己则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床备用的薄被,铺在了窗边的旧沙发上。
“那你……”苏瓷看着他。
“我睡沙发。”秦烈头也不回地说,“赶紧睡,明天还得干活。”
说完,他关了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然后径直走向沙发,背对着床躺下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肆虐。
苏瓷坐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床很大,但她却不敢躺下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到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
过了许久,秦烈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似乎睡着了。苏瓷才小心翼翼地脱了鞋,钻进被子里。
被子很干净,有着和秦烈身上一样的味道,那是阳光混合着肥皂的气息,让人莫名地安心。
苏瓷蜷缩在被子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心里却涌起一股异样的暖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苏瓷觉得有些冷。可能是刚才淋了雨,她开始打寒颤,牙齿忍不住打架。
“冷?”
黑暗中,突然传来秦烈低沉的声音。
苏瓷吓了一跳,原来他没睡着。
“没……没有。”她逞强道。
“别硬撑。”秦烈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紧接着,苏瓷感觉身上一沉。秦烈把他沙发上的那床被子也拿了过来,盖在了她身上。
两层被子压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秦哥……”苏瓷的声音有些颤抖。
“睡你的觉。”秦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再说话就把你扔出去。”
虽然语气凶巴巴的,但苏瓷却听出了一丝温柔。
她乖乖地闭上眼,感受着身上那两床被子的重量,那是秦烈的体温,也是他笨拙的关怀。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再次炸响,紧接着是窗户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的声音。
“啊!”苏瓷下意识地惊叫一声,缩成一团。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伸过来,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有些生疏,甚至有些僵硬,但却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怕什么,房子塌不了。”秦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无奈,“我在呢。”
我在呢。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苏瓷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身边,苏瓷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慢慢地放松下来,在那有节奏的轻拍中,沉沉地睡去了。
而秦烈,却在这一夜彻底失眠了。
他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光,看着苏瓷熟睡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
秦烈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收回手,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
“苏瓷……”他低声呢喃,“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危险的人。”
窗外的雨还在下,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两颗心的距离,在这个暴雨夜,悄然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