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冷雨依旧倾落,冲刷着满地暗红血水,将清平镇的死寂与悲凉,浇筑得愈发沉凝。
街巷尸骸横陈,昔日炊烟袅袅的小镇,此刻只剩彻骨寒凉。楚玄宸那句“满城血债,皆因你而起”,像一柄无形的钝刀,狠狠劈进沈砚秋的脑海,搅得他心神巨震,浑身气血皆翻涌不休。
他僵立在木门之侧,指尖冰凉,眼底的茫然与剧痛交织缠绕。三年清平岁月,他读书、抄文、行医,安分守己,与世无争,从未害过一人,从未沾染过半分江湖污浊。可方才邻里的惨叫、满地的血泊、破碎的屋舍历历在目,百条鲜活性命尽数凋零,最后所有罪责,竟尽数归于他一身。
何其荒谬,又何其刺骨。
“我不信。”
良久,沈砚秋喉间滚出沙哑破碎的四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却带着一丝执拗到极致的笃定。
他不懂归墟,不懂江湖,不懂所谓的武林棋局。他只知清平镇百姓善良淳朴,与世无争,不该沦为无端牺牲的棋子,更不该因一个懵懂无知的他,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前方雨幕中,楚玄宸墨色衣袍猎猎翻飞,漆黑眸子深不见底,任凭对面苏听澜剑气森然锁定自身,依旧从容伫立,周身凛冽杀气未减,眼底却藏着无人看透的波澜。
苏听澜手握听澜长剑,纤瘦的脊背挺得笔直,浩然正气萦绕周身,将沈砚秋牢牢护在身后。她侧脸清丽绝尘,眉峰微蹙,清冷的目光直视楚玄宸,字字凛然:“楚玄宸,你妖言惑众,何其卑劣!”
“沈公子一介凡儒,安居小镇,与世无争,何来祸乱之源?你为一己杀伐之欲屠戮苍生,事后还要颠倒黑白,污蔑无辜,幽冥殿的阴邪歹毒,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清亮坦荡,带着正道魁首的大义凛然,字字句句都站在公理人心之上。
在沈砚秋眼中,此刻的她便是绝境之中唯一的天光。
血海炼狱,魔头当前,唯有这一袭白衣,不畏强权,敢为寒门书生、枉死百姓讨一句公道。
可无人看见,苏听澜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眼底纯粹的悲悯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深的算计与冷静。她的守护坦荡无私,却也步步精准,恰好落在沈砚秋最脆弱、最绝望的时刻,不偏不倚,俘获人心。
楚玄宸垂眸,看着眼前这一幕堪称完美的正邪对峙,薄唇勾起一抹冷冽的嗤笑。
“妖言惑众?”他低声重复,雨声衬得他的嗓音愈发沉哑刺骨,“苏听澜,你执掌正道道义,自诩明镜在心,可你眼中所见、心中所信,又何尝不是旁人刻意铺好的假象?”
“你护的不是无辜书生,是江湖人人觊觎的归墟命脉。你诛的不是无端魔头,是唯一敢拆穿你们假面之人。”
这番话玄奥晦涩,落入苏听澜耳中,是魔教诡辩的蛊惑,落入沈砚秋耳中,是全然陌生的迷雾,唯独楚玄宸自己清楚字字真心。
今夜这一场滔天血祸,从来不是他的杀戮之罪。
是正道布局已久的献祭,是为逼出沉睡三年的归墟传人,不惜以整座清平镇百人性命为祭品的狠毒棋局。
世人皆骂他幽冥殿主嗜杀无道,可这江湖最肮脏、最伪善的屠戮,从来都藏在正道的浩然皮囊之下,冠冕堂皇,无人揭穿。
苏听澜神色未乱,剑锋微扬,浩然剑意骤然暴涨,划破漫天雨丝:“巧言令色!今日我便废你戾气,替天行道,为清平镇枉死百姓偿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骤然掠出。
白衣胜雪,剑光如霜,听澜剑乃是流云阁至宝,承载数百年正道气韵,出鞘之时,铮鸣清越,浩然之力铺天盖地,精准袭向楚玄宸周身要害。
招式堂堂正正,光明磊落,是正道最顶尖的武学路数,无半分阴邪诡计。
可楚玄宸只是静立不动,身形沉如渊岳。
待剑光将至身前三寸,他方才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掌隔空一压,漆黑内力翻涌而出,黑云般笼罩四方。
没有凌厉杀机,没有致命狠招,仅仅是纯粹浑厚的武道威压。
轰隆——
剑劲与掌力轰然相撞!
漫天雨珠瞬间炸裂成水雾,周遭残碎的木片、散落的碎石尽数凌空纷飞。强劲的气劲席卷整条长巷,震得两侧倾颓的屋舍再度簌簌落灰。
苏听澜足尖在积水青石板上连连后退三步,腕间发麻,虎口隐隐震颤,清丽的面容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成名十载,纵横江湖,与无数高手交锋,却极少有人能如此轻描淡写,接下她全力一击,且留有余力。
眼前的楚玄宸,实力远比江湖传闻更为深不可测。
而更让她心下沉凝的是——方才交手刹那,她清晰感知到,对方掌力之中,刻意收尽了杀招。
幽冥殿主,竟然在留手?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被苏听澜迅速压下。她只当是对方故作姿态,意图扰乱她的心神,当下敛去杂念,再度凝剑,欲要再战。
“够了。”
清冷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截断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一直僵立在门口的沈砚秋,缓缓走了出来。
他踏过满地积水,走过猩红血水,素色长衫被风雨打湿,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没有武功护体,凛冽的劲风与残余的武道气劲刮得他肌肤生疼,可他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到苏听澜身侧。
温润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眼底的茫然褪去大半,只剩沉沉的冷寂。
“不必再打了。”
沈砚秋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小镇,扫过遍地冰冷的尸体,心口的剧痛缓缓沉淀为一片荒芜的寒凉。
输赢胜负,此刻毫无意义。
恶人未诛,逝者难归。
百条性命消散,这漫天血海深仇,不会因一场打斗的胜负消解半分。
他抬眸,直视着不远处的楚玄宸,声音平静却沉重:“你说一切因我而起,我不懂缘由,也不认这份罪责。但今日之仇,我沈砚秋记下了。”
“我一介书生,如今无力抗衡,无力追责。可来日若我能寻得真相,查清因果,无论你是魔教尊主,还是天下枭雄,我必亲自问你,要一个公道。”
三年安稳,一朝破碎。
从今往后,清平镇温润书生,彻底死在了这场青灯血夜之中。
楚玄宸望着少年眼底骤然沉淀的坚毅与清冷,漆黑的眸底微动,那一抹藏得极深的悲悯,再度一闪而过。
三年安稳,磨他温润心性,泯他过往锋芒。
可今夜一场血色屠戮,终究还是逼得这枚世间最珍贵的棋子,被迫睁开眼,踏入这污浊乱世棋局。
很好。
唯有入局,方能破局。
唯有身负血债,方能挣脱宿命。
他沉默须臾,缓缓收回周身内力,漫天肃杀寒气渐渐收敛,只余一身孤冷傲然。
“你会查到的。”楚玄宸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沈砚秋,记住今日的教训。江湖正道,未必光明,世间邪恶,未必狰狞。你眼中的黑白善恶,不过是旁人想让你看到的假象。”
言罢,他深深看了一眼身侧神色坦荡、眼底暗藏机谋的苏听澜,似嘲讽,似警告。
“今日有人替你挡杀局,来日,未必有人替你遮人心。”
话音落,他身形骤然一动。
墨色身影踏雨凌空,衣袂翻飞间,竟不带半分拖沓,径直朝着镇外茫茫雨夜掠去,转瞬便消失在浓黑雨幕深处,只留一缕微凉戾气,萦绕空巷不散。
他未再战,未追责,未带走任何人。
屠戮全镇的魔头,就这样坦荡离去,留下满街血色,满心疑云,和两个伫立雨中的人。
风雨渐缓,夜色深沉。
死寂重新笼罩清平镇。
苏听澜收剑入鞘,清脆的剑鸣划破沉寂。她侧首看向身侧落寞单薄的少年,眼底瞬间覆满温柔悲悯,方才所有的算计与冷静尽数敛于无痕,只剩满心赤诚的怜惜。
“沈公子,莫要自责。”
她声音轻柔,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与方才凛然对敌的模样判若两人,“魔头诡谲善辩,所言皆是虚妄,你切勿放在心上。这场浩劫,是幽冥殿嗜杀成性所致,与你毫无干系。”
沈砚秋轻轻点头,却并未释怀。
心底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他,楚玄宸的话,绝非全然虚言。
那句“归墟传人”,那句“皆因你而起”,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的烙印,陌生却诡异地让他心神震颤。
空白的记忆里,似乎有细碎的碎片隐隐闪动,却转瞬即逝,抓不住分毫。
“苏姑娘。”沈砚秋转头看向她,语气带着茫然与恳切,“归墟,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谁?”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根无凭的孤魂,是世间普通的落魄书生。可今夜,江湖纷争、绝世魔头、隐秘身份,尽数砸向他,将他安稳的人生彻底碾碎。
他想要真相,想要知晓自己遗失的过往。
苏听澜眸色微闪,温柔的眉眼掠过一丝极淡的迟疑,随即温柔浅笑,轻声安抚:“归墟乃是江湖失传百年的隐秘传承,真假难辨,多是江湖流言杜撰。楚玄宸素来擅长借虚妄之说乱人心性,公子不必当真。”
她字字稳妥,滴水不漏,轻轻避开了核心真相,转而温柔提议:“此地尸横遍野,煞气深重,不宜久留。长夜雨寒,凶险未绝,我先带你离开清平镇,再慢慢为你解惑,可好?”
她的提议恰到好处。
温柔、体贴、周全,全然是护佑苍生、体恤弱小的正道圣女模样。
如今全镇覆灭,屋舍尽毁,沈砚秋无家可归,孤身一人滞留死地,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跟随唯一愿意护他、信他的正道圣女离开,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选择。
沈砚秋看着满地疮痍,看着曾经的家园沦为炼狱,心底酸涩难言。
他缓缓躬身,对着满地尸骸,对着逝去的邻里乡邻,深深一拜。
“诸位乡邻,今日之祸,砚秋无能,未能护你们周全。”
“他日我若查清真相,必洗沉冤,告慰亡魂。”
一拜落毕,他挺直身形,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余下少年历经生死的沉静与坚韧。
“劳烦苏姑娘了。”
苏听澜轻轻颔首,眼底笑意温柔,伸手虚引,率先朝着镇外小路走去:“随我来。”
白衣在前引路,素衫少年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过血水残雨,一步步走出这座覆灭的小镇。
夜色沉沉,前路烟雨茫茫。
沈砚秋尚且不知,他踏出清平镇的这一步,便是彻底踏入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百年巨网。
身前温柔守护、倾尽善意的圣女,身负拉拢、掌控归墟传人的宗门密令,步步温柔皆是算计,寸寸守护皆是牢笼。
远方夜色深处,离去的墨色魔主并未走远,隐于山林雨雾之中,静静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眸底深沉如夜。
他故意退走,故意将人送至正道手中,不是认输,不是放弃。
是弃子,是布局,是以身承尽世间骂名,为他拨开前路迷雾,挡下最隐秘的刀光剑影。
而千里之外,云雾缭绕的隐世神医谷中,一袭素衣白袍的男子凭窗而立,隔着遥遥风雨,俯瞰着江南方向的血色残局,指尖轻捻一枚黑白棋子,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棋局初落,棋子归位。
归墟传人入世,正邪双方入局,百年沉寂的江湖乱局,自此,彻底拉开帷幕。
雨歇风停,残月微露,清冷月光洒向前路漫漫的江湖路,照亮一场无人能逃的宿命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