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深秋,夜雨如针。
淅淅沥沥的冷雨砸在青石巷的黑瓦上,混着深秋的寒风,卷着巷口枯树的残叶,扫过整座清平镇。
这是江南最偏安的一隅,远离江湖纷争,不闻武林杀伐。镇上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听过最凶险的事,不过是江河涨潮、山林落石。没人知道,千里之外的正邪厮杀、门派兴衰,今夜会碾过烟雨江南,碎了这百年安稳。
镇尾,一间破败的书斋孤立巷末。
青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旧纸的木窗,在雨夜中摇摇晃晃,堪堪笼住一方小小的天地。
书斋内,沈砚秋拢了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正低头磨墨。
他年方十九,面容清俊温润,眉眼干净得像未经俗世沾染的秋水。一身布衣朴素干净,指尖纤细,骨相文雅,没有半分习武之人的粗砺,倒十足是个埋首书卷、不问世事的落魄书生。
三年前,他流落清平镇,举目无亲,无家世、无亲友、无过往记忆。镇上老人心善,见他孤苦无依,便凑钱帮他置下这间旧书斋。平日里他替人抄书、代写书信,闲时义诊施药,性子温和软糯,待人谦和,镇上人人都道,这是个温润无害、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没人知道,他空白的记忆深处,沉睡着足以倾覆整个武林的秘辛。
更没人知道,今夜的清平镇,将为他这三年的安稳,付出血的代价。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带着淡淡的松烟清香。沈砚秋垂眸,执笔欲落,窗外骤起一阵腥风,冰冷的寒意穿透木窗,瞬间扑灭了案上摇曳的青灯。
满屋骤然漆黑。
雨声依旧,却再无半分温柔,只剩下刺骨的肃杀。
沈砚秋执笔的指尖骤然一僵。
他不懂武功,从未接触过江湖武道,可这一刻,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警惕,骤然攫住了他的心神。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危机,是历经千战、直面生死才有的直觉,绝非一个寻常书生该有的感知。
巷口,传来第一声凄厉的惨叫。
短促、惨烈,戛然而止,彻底淹没在滂沱雨声中。
紧接着,惨叫声此起彼伏,撕裂了清平镇百年的宁静。哭喊、奔跑、兵刃破风、墙体崩塌的声响层层叠叠,从镇头蔓延至镇尾,染红了漫天冷雨。
沈砚秋心脏骤缩,起身推开木门。
夜风裹挟着细密的冷雨扑面而来,随之而入的,还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视线所及,触目惊心。
整条青石长巷,被猩红血水漫过,混着雨水蜿蜒流淌,浸透了青石板的纹路。往日和蔼的街坊邻里,此刻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横遍地,再无生机。家家户户的门窗尽数碎裂,屋舍倾颓,烟火断绝,整座清平镇,转瞬沦为人间炼狱。
出手之人手段狠戾至极,一招毙命,不留活口,无半分留情余地。
雨更大了,冲刷着满地鲜血,却洗不散漫天血腥味。
沈砚秋站在门口,浑身冰冷,手脚僵硬。他看着朝夕相处三年的邻里尽数惨死,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剧痛,酸涩、惶恐、愤怒,层层翻涌,几乎将他吞没。
他只是一介书生,手无寸铁,无力反抗,无力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灭顶浩劫降临。
一道玄色身影,踏雨而来。
来人立于巷中积水之上,身姿挺拔孤傲,一袭墨色锦袍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周身萦绕着凛冽肃杀的寒气。雨丝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尽数被无形气劲震碎,无法近身半分。
看不清面容,只知他身形冷绝,气场霸道,一双眸子漆黑如寒潭,俯瞰着满地白骨血泊,无半分波澜,冷漠得如同没有温度的寒霜。
是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幽冥殿主——楚玄宸。
沈砚秋认得这个名字。
三年来偶尔往来镇上的行脚商人闲谈,总会谈及这位魔教尊主。说他嗜杀成性,暴戾残忍,屠戮正道门派,血染江湖数十载,双手沾满武林人士的鲜血,是天下正道共同围剿、人人得而诛之的绝世魔头。
今夜清平镇满门被屠,凶手,一目了然。
楚玄宸缓缓抬眸,目光穿透雨幕,精准落在门口孤零零的沈砚秋身上。
四目相对。
那冰冷刺骨的视线,如同刀锋压身,让沈砚秋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呼吸骤然滞涩。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眼底盛满了恐惧、悲愤,还有一介凡人面对绝世魔头的无力与绝望。
他想问,为何?
清平镇与世无争,百姓淳朴善良,从未涉足江湖恩怨,从未得罪任何人,为何要遭此无妄灭门之灾?
不等他开口,楚玄宸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冷冽,带着风雨敲骨的寒意:
“三年隐匿,归墟传人,终于肯露面了。”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沈砚秋脑海。
归墟传人?
他从未听过这四个字,从未知晓何为归墟,从未接触过任何江湖武学。他只是一个失去记忆、苟活于世的落魄书生,何来传人之说?
沈砚秋指尖颤抖,声音干涩沙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寻常书生,与江湖无干,你为何要屠戮全镇无辜百姓?!”
楚玄宸静静看着他,漆黑的眸底情绪晦暗不明,有冷漠,有嘲讽,还有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隐忍悲悯,转瞬即逝。
“无辜?”他低声重复二字,似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世间,最无辜的从不是凡人,最该死的,也从不是世人。”
话音落,他抬手。
凛冽掌风骤然凝聚,带着摧枯拉朽的磅礴内力,直逼沈砚秋面门而来。
掌风未至,窒息的压迫感已然笼罩全身。沈砚秋闭紧双眼,没有躲闪,没有抵抗。他一介书生,无路可逃,也无力逃。
三年相伴的邻里尽数惨死在眼前,这份血海深仇压在心头,纵使身死,他也无半分退缩。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道清冷剑光,骤然划破漫天雨幕!
剑光皎洁如雪,凌厉如霜,携着正道浩然之气,骤然横亘在沈砚秋身前。
铮——!
掌风与剑锋轰然相撞,气劲炸裂,卷起漫天雨珠纷飞四溅。
强劲的冲击波将沈砚秋震得连连后退,踉跄着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身形。
抬眸望去,雨幕之中,一道素白身影踏雨凌空,缓缓落于他身前。
女子一袭流云白裙,身姿纤瘦挺拔,青丝被风雨微微拂乱,三千墨发衬得一张面容清冷绝尘,眉眼清丽,气质出尘,宛若月下谪仙,不染世间血腥污浊。
她腰间悬着一柄细长长剑,剑名听澜,正是流云阁镇阁神兵。
流云阁,正道第一名门,执掌武林正道规矩,门下弟子皆以匡扶正义、诛杀邪魔为己任,是江湖公认的净土圣地。
女子垂眸挡在沈砚秋身前,脊背挺直,剑气森然,直面前方的幽冥殿主。
“楚玄宸。”
她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十足的凛然正气,字字铿锵,穿透风雨:“你滥杀无辜,屠戮凡人,祸及苍生,今日我苏听澜在此,定要为民除害,斩你这魔教魔头!”
苏听澜。
流云阁百年一遇的天才,正道魁首,江湖万众敬仰的圣女。
她剑锋微凝,剑意凛冽,周身正道气韵浩然盛大,死死锁定对面的楚玄宸,护得身后的沈砚秋密不透风。
沈砚秋望着身前纤瘦却无比坚定的白衣背影,心口骤然一暖。
漫天血色,满城风雨,满目绝境之中,这一抹纯白,是他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光亮。
楚玄宸望着挡在沈砚秋身前的白衣女子,眸底寒意更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流云阁的人,倒是来得及时。”
“苏听澜,你可知你护着的,是什么人?”
苏听澜长剑微抬,剑意不改,神色坚定:“他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书生,何错之有?你嗜杀无道,迁怒凡人,罪无可赦!”
在她眼中,眼前温润落魄的书生,便是乱世之中最纯粹的普通人,是被魔头肆意牵连的无辜受害者。
楚玄宸看着她全然真诚的守护,看着沈砚秋眼底纯粹的悲愤与茫然,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冷涩,藏着无尽复杂的深意。
“无辜之人……”
他抬眸,目光掠过苏听澜,再次落在沈砚秋身上,一字一句,沉声道:
“沈砚秋,你记住今日。”
“今日清平镇百人性命,满城血债,从始至终,皆因你而起。”
话音落地,风雨骤急。
漫天冷雨疯狂翻涌,血腥气席卷四野。
沈砚秋浑身一震,僵在原地,脑海一片空白。
因他而起?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安稳度日的落魄书生,为何全镇人的惨死,皆因他而起?
这一刻的他,尚且懵懂无知。
他不知道,眼前护他周全、满心正义的白衣圣女,早已带着缜密心机,步步为营,只为靠近他、算计他。
他不知道,眼前屠戮全镇、恶名昭著的魔教魔头,杀人是假,护他是真,满身骂名皆是隐忍布局。
他更不知道,远方深山之中,那位慈悲仁厚、尚未露面的神医,正隔着千里风雨,静静俯瞰着这场血色闹剧,含笑落子。
今夜的血,不是浩劫的开端。
仅仅是一场横跨百年、笼罩整个武林的惊天大局,最微不足道的序章。
雨落白骨地,棋开乱世局。
他这枚被所有人争抢、被所有人算计、被所有人守护亦被所有人屠戮的归墟棋子,终究,再也逃不开这浮沉江湖,宿命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