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雨里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宋念住的小区。时晚付了车费下车,拎着两个帆布包站在单元门口抖了抖伞上的水珠。雨不大,但绵密,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落叶混合的味道。
上楼的时候宋念已经把门打开了,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半根啃了一截的玉米。她看见时晚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从电梯里出来,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搬家的阵仗。"
"拿点东西。"时晚把包放在玄关,换鞋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有点儿酸。
宋念没多问。她趿着拖鞋走回客厅,从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冰箱里还有番茄和鸡蛋。"
"都行。"
"那就番茄鸡蛋面。"
宋念转身进了厨房。时晚把两个帆布包挪到沙发边上,拉开其中一个把衣服掏出来叠好。宋念家的衣柜不大,但专门给她腾出了一层隔板,时晚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码进去,手指碰到一件浅灰色衬衫的时候顿了一下——那是她去年给陆景淮买的,他说穿着去开会刚好,后来那件衬衫就一直挂在她那边。
她把它叠好,放进了最下面一层。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锅铲磕碰的声响。宋念的收音机开着,播的是一档晚间音乐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温软软地介绍一首老歌。时晚坐在沙发边上发了会儿呆,窗外雨声沙沙地响,隔着一层玻璃听起来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白噪音。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陈远舟发来的,说存证资料的清单他列了个模板发到她邮箱了,让她按照分类整理。时晚回了个"好的",打开邮箱看了一眼,那份清单列得很详细:聊天记录类、合同文件类、现场录音类、照片视频类、证人信息类,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需要补充的细节。
她靠在沙发背上,把手机举到面前,开始一条一条梳理自己能提供的证据。选片室里的那张照片有在场摄影师和助理作证——她把那家摄影工作室的名字和对接人的联系方式记了下来。会议上的录音文件她当晚就存进了加密文件夹,时长四十七分钟,现场沈若笙发病那一段她也单独标了出来。婚房里那只行李箱和拍立得的照片她昨晚拍了三张,光线一般但清晰度够用。旧相册里那些照片她刚才在婚房拍了封面和内页,订单复印件也拍了。
她打了几个字发给陈远舟:"照片类的我拍了一部分,明天整理完发你。"
陈远舟回:"行。另外提醒你一下,如果这两天他那边联系你,任何涉及解约或赔偿的对话尽量录音。"
"知道了。"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宋念正好端了两碗面出来。番茄鸡蛋面,汤色红亮,面上卧着一只煎到微焦的荷包蛋。宋念把其中一碗推到时晚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旁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气。
"吃吧。"
时晚拿起筷子,挑了一小口面送进嘴里。烫的,酸味和蛋香混在一起,从舌尖一直暖到喉咙。她咽下去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那杯凉水,胃里空了一天。
她没说话,低头一口一口地吃。宋念也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茶几两边,收音机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吃到一半的时候宋念忽然搁下筷子,偏头看了时晚一眼。
"你眼睛不红,"宋念说,"比我想象中好。"
时晚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碗笑了一下。"还没到哭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时晚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番茄已经煮化了,汤面上漂着几点油花。"可能等事情全部结束吧。"
宋念没再问。她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干净,然后起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她擦着手走出来说:"今晚睡床,我睡沙发。"
"不用,沙发挺大的。"
"沙发我睡惯了,你睡床。"宋念语气不容商量,把卧室门推开,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干净的被子放在床尾。"别跟我争。"
时晚没再争。她洗完澡换好睡衣躺到床上的时候,枕套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而陌生。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听客厅方向宋念关灯的声音,听见她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她以为会失眠,但居然很快就睡着了。中间醒了一次,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凌晨两点十七分,除了几条新闻推送之外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晴了。
时晚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微信上多了十几条未读,但大部分是供应商群里不痛不痒的日常通告。她翻到最下面的时候看见一条新的私信,发送人是陆景淮的私人助理,时间七点二十三分。
"时小姐,陆总让我问您今天有没有空去一趟老宅,陆夫人想跟您聊聊婚礼的事。车可以安排。"
时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她没有回助理,而是把聊天框截图存了下来,然后翻到通讯录里找到陆母的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陆母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冷了一些。
"时晚,你总算接电话了。景淮说你这两天闹着要搬出去,怎么回事?婚礼马上就办了,你现在折腾这些让两家面子往哪儿搁?"
时晚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后背靠着床头板。"阿姨,我打电话是想跟您说一声,婚礼我可能不办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不办了?你把话说清楚。"
"婚纱是沈若笙五年前定过的,婚礼方案现在改署了她的名,婚房她住了主卧,"时晚的声音很平,"阿姨,您三年前催景淮订婚的时候,原本是想让他跟沈若笙定吧?"
电话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时晚能听见陆母那边有隐约的电视机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放什么早间新闻。过了大概十几秒,陆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沉了一些。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若笙身体不好没法办婚礼,景淮跟你是后来正经处的,既然都定了日子,你没必要翻旧账。哪个男人没有过去?你抓着不放只会显得小气。"
"他如果只是有过去,我不会说什么。"时晚说,"但他的现在也全是她。"
陆母沉默了一会儿。"时晚,进陆家的门,有些东西你得分得清轻重。"
时晚忽然笑了。她靠回床头,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不太像笑,更像释然。
"阿姨,"她说,"我分清了。"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见锁屏界面上弹出一条新的微信通知,来自那个她删过聊天框的账号——陆景淮。她滑开看了一眼。
"你外套我给你放物业了,自己去拿。"
还是外套。时晚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截了个图。她没有回,只是把截图存进了陈远舟要她整理的那个文件夹里。
那天上午她没有出门,坐在宋念家的餐桌前用笔记本电脑整理了一上午的文件。她把所有聊天记录导出来分类标了日期,把手机录音文件重命名标了场景,把拍的照片原片按时间线排列好。整理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看见窗外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蓝得像一张过曝的底片。
她打开那个叫"待删除"的本地文件夹,里面全是婚礼相关的原片——她在海边拍的落日、礁石、头纱被风吹起来的瞬间、她自己穿着主纱站在浅滩上的样子。她把文件夹的每一张照片都点开看了一遍,看得很慢。有一张是她笑的,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摄影师说"想一件开心的事"的时候她恰好想到陆景淮说"以后我陪你拍"的瞬间拍的。照片里的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开心到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张选中,拖进了另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我的"。
其他照片她没动,还留在"待删除"里面。
她合上电脑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地报了身份——是那家高定婚纱工坊的负责人。他说陆景淮的助理联系他们,要把主纱订单的客户信息变更一下,但是合同原件里有一些细节需要原客户确认,他想问时晚方不方便补一份书面授权。
"客户信息变更成谁?"时晚问。
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有些为难:"对方要求变更为……沈小姐。不过时小姐,这件婚纱是您签的确认单,按理说要您这边同意才能换,所以我才打这个电话。"
时晚靠进椅背里,看着窗外那道蓝得刺眼的天光。
"不用变了,"她说,"直接注销订单吧。定金不用退。"
对面愣了愣。"您确定?这件婚纱的定制档期已经排完了,注销的话——"
"确定。"
她挂了电话。
下午她去了一趟附近的打印店,把陈远舟要的存证材料打印装订了一份出来,约了晚上送过去。她走在路上的时候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还摆着白色洋桔梗。她没有停留。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名写着"杨晴晴",是她之前合作过的一个独立策展人。时晚点了通过。
杨晴晴的消息很快弹过来:"时晚!我下个月在美院有个影像展,主题是'边界',还在收作品。你最近拍的那组海边的片子我看了你的社交账号,太绝了,能不能借几张参展?署名是你的。"
时晚站在路口,绿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攥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微微收紧了。
她回了一个字:"能。"
隔了两秒她又打了一行字:"不过那组片子还没正式修,原片我今晚导出来先发你。"
杨晴晴回了一个欢呼的表情。
时晚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过了马路。走在街道上的时候十一月的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扬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能喘气了。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点,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她走着走着停了一下,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待删除"的文件夹。
她的手指停在那张她笑着的照片上。
她没有删它。
她只是把它移到了另一个文件夹。然后她打开文件夹属性,把"待删除"改名成了"已存档"。
做完这些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拍。身后那家花店的橱窗渐渐远了,前面的路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往下落。时晚从树下走过去的时候有一片叶子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拂,就那么带着它走了很远。
傍晚她去了陈远舟的事务所,把装订好的证据材料交了过去。陈远舟翻了翻,说"够了,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时晚,"他说,"你这几天倒挺冷静的。"
时晚想了想。"还没到哭的时候。"
"那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嗯。"
她走出事务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初亮,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把积水映成一片一片碎金。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没有备注,只有一行字。
"时晚姐,听说你要取消婚礼了。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但景淮他真的只是照顾我身体。我下周就去伦敦复诊了,不会影响你们的。你别怪他好不好?"
短信没有称呼发送人,但时晚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
她只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联系人名单里,备注名打了三个字:"待处理"。
然后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宋念家的地址。车开起来的时候她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眼睛没有红,嘴角没有掉,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车窗外掠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点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过去,像一张胶卷被慢慢地卷过片轴。
她看着窗里的自己,忽然想,那一卷胶卷如果洗出来,会是她的哪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