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的事务所在老城区一栋翻新的写字楼里,电梯窄小逼仄,按键面板上的数字已经磨掉了漆。时晚到了之后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助理才下来接她,抱歉地说陈律上一个案子拖了二十分钟。
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陈远舟戴着细框眼镜,从一沓文件后面抬起头来,把时晚让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给她倒了杯水,然后靠回椅背,屈起手指推了一下眼镜鼻托。
"你说婚礼还有十天。"
"嗯。"
"婚宴场地、婚纱、摄影这些,都走的是他的账户?"
时晚点了下头:"场地是他名下的合作方,婚纱合同我当时没看太细,但应该是他签的字。摄影团队是他公司合作的团队,费用从公司账上走的。我这边支出主要是时间,还有一些定制的花材和设计物料,金额不大。"
陈远舟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抬头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目光里带着一点审慎的打量。
"时晚,我直说,"他把笔放下,"婚约解除本身没有法律强制力,你们没领证,不涉及婚姻法律关系。但是涉及婚庆相关的支出,如果对方主张你单方违约导致实际损失,他有权利要求赔偿合同里的违约金条款。我看过你发我的那部分文件,有一份婚庆服务协议里写了如果单方面取消,定金不退,另外还要承担已发生的实际费用。"
"嗯。"
"但这只是他有权主张。"陈远舟看着她,"你不一定真要赔。"
时晚抬起头。
"关键看你解除婚约的理由。"陈远舟说,"如果过错方是他,你的解除行为就有正当性。你刚才说的那些——婚纱先给别人穿、婚礼方案换人署名、他把另一个女人安排进婚房——如果有证据,能佐证他在婚期前存在严重的不当行为,那你的取消就不构成违约,甚至可以反诉要求赔偿你投入的时间和设计成本。"
时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证据……我有一些。选片室的照片有在场工作人员可以作证,会议记录我手机里有录音,婚房的行李箱和拍立得照片我拍了。"
"录音拍了?"
"录了。"
陈远舟眉毛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把所有相关的证据存证。聊天记录、邮件、合同文件、现场录音、照片原片,全部整理出来给我。第二,在此之前不要签署任何解约文件,不要口头承认你单方面决定不办婚礼——不管对方怎么问,你就说婚期可能延迟,具体原因再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一旦说了'是我决定不办',他就可以主张你违约。你要让他先动,让他先给你发违约通知,或者让他先书面确认是因为他的原因导致婚礼无法继续。"陈远舟推了推眼镜,"时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事儿可能会很难看。"
时晚想了一下。"有多难看?"
"他那种身份,婚礼取消了媒体会盯上。你可能会被塑造成一个因为婚前情绪不稳临时悔婚的形象,他的公关团队会优先保他的声誉。你有心理准备就行。"
时晚站起来的时候,陈远舟也站起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说有事随时打。她接过名片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陈律,我跟他这三年,那些我帮他做的项目、拍的照片,署名和版权都在公司名下,我还能拿回来吗?"
陈远舟看了她几秒。"你拍的那些照片版权归谁,要看合同约定。你签过相关的劳动合同或者服务协议吗?"
时晚想了想。"没有。没有正式合同,都是口头说的。"
"那就凭事实和证据主张。"陈远舟说,"你的创作成果,理论上你保有著作权。但实操层面,他如果拿公司资源主张职务作品,会扯皮。这个我帮你慢慢弄,不急。"
"嗯。"
时晚走出陈远舟的事务所时已经过了中午。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有一段楼梯是暗的,她摸出手机照了一下才走下去。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吹起地面上几片枯叶滚到马路牙子边上。
她站在路边给宋念发了条消息:"中午不回了,有点事。"宋念秒回了一个"好,晚上回来吃饭吗?"时晚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拦了一辆车。
"去澜庭苑。"
澜庭苑是陆景淮那套婚房所在的小区。时晚报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因为她脸色太差。她没有解释,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停在小区的喷泉广场边上。时晚刷卡进了单元门,电梯上行到十八楼。她站在1802门口,按了密码,滴滴两声,门开了。
玄关里那只白色行李箱已经不在了。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毯——沈若笙的行李箱挪走了,但地上的压痕还在,地毯的绒面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时晚脱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厨房水槽里放着一只用过的玻璃杯,壁上有水渍。
主卧的门开着。床铺已经整理过了,灰蓝色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那道凹痕没有了。梳妆台上的香薰瓶换了一瓶新的,白茶味的,瓶身标签上印着同一个品牌。她的角木梳不见了。
时晚站在主卧门口,看着那瓶新的香薰。她的那一瓶昨晚被碰翻了,洒了一半在台面上。现在是满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润肤露的甜香。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她推了一下,里面挂着一条浅蓝色的毛巾——不是她的。她那条深灰色的毛巾叠好放在浴巾架上,没有湿。
沈若笙走了。
但她留下的痕迹还在。睡袍不见了,应该是穿走了。角木梳不见了,应该也带走了。梳妆台上那瓶新香薰是满的,大概是被当作补偿放回原处的。
时晚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她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帆布包,一个装她的相机和随身物品,另一个空的来装她剩下的东西。她先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叠得很慢,每件都抚平了再折。有几件外套上还挂着干洗店的标签,她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抽屉里有她买的几本书和一沓打印出来的摄影论文,她也收进了包里。
收到最后一件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什么,拉出床头柜最下层那个抽屉。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最深处倒扣着一只信封。时晚伸手进去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封口,里面滑出一张对折的纸。
展开。
是一份婚纱高级定制订单的复印件。客户姓名:沈若笙。款式编号:S-W103。下单日期:五年前的夏天。定制商家是海城一家高定婚纱工坊,时晚认得那家店——她当初选主纱的时候,陆景淮的助理直接给了她这家店的对接人,说"陆总推荐这家"。
她当时以为是他帮她挑的。
款式编号一栏印着的那串字符,和时晚身上那件主纱一模一样。连细节备注栏里写的"领口改为浅V,腰线放低三公分,裙摆加绣白芍药"都一模一样。
时晚的指腹按在那张纸上,沿着纸质折痕慢慢抚过去。
原来不是沈若笙穿了她选的婚纱。
是她穿了沈若笙没要的。
订的时间是五年前的夏天,那时时晚甚至还没认识陆景淮。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深秋,在一个品牌晚宴上,她被人拉去做记录摄影,端着相机在人群里穿梭。他站在露台上接电话,侧脸被暗金色的灯光打出一道利落的轮廓。她举起相机按了一下快门,被他听见了,回头看她。她放下相机说"不好意思",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没关系,只是问了一句"你是摄影师?"
那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找她要那张照片,她发给了他。再后来他请她吃饭,说想看看她别的作品。再再后来他们开始约会、开始恋爱、开始被陆母催婚。她以为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是往前走的,可那张五年前的定制订单告诉她,他从始至终走的是同一条路。那条路的终点早就写好了名字,她只是中途一个被临时拉过来的替身。
时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自己包里。
她又拉开书桌的抽屉翻了翻。里面有几本旧相册,她坐下来翻了一页。第一本里是沈若笙十七岁的生日照片,扎着马尾,站在蛋糕前面吹蜡烛,陆景淮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盘子。第二本是沈若笙毕业展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作品前面,陆景淮帮她扶着相框的边缘。第三本翻到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了沈若笙试婚纱的照片。
那件白纱穿在沈若笙身上的样子和穿在时晚身上差不多,沈若笙偏瘦一些,领口微微敞着,背后用夹子夹了一截。陆景淮站在试衣镜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手机,像是在拍什么。他的嘴角往上弯着,眼睛里有一层时晚从来没有见过的亮光。
他以前说不喜欢拍照。说镜头对着他的时候他会紧张。可他替沈若笙拍了一整本相册,每一张里的他都不紧张。他的眼睛看着镜头,或者看着沈若笙,眉心是舒展的。
时晚合上相册的时候手指碰倒了旁边的一只纸盒。纸盒翻倒,里面掉出来一叠文件。她弯腰去捡,最上面是一份邀请函草稿,打印体写着"诚邀出席陆景淮先生与沈若笙小姐的订婚仪式"。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和陆母催时晚订婚是同一个月。
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纸。
三年前的秋天,陆景淮被陆母压着催婚。他说"家里人急,随便定一个就行",然后拉着她回了老宅拍那张合照。她以为是陆母选中了她。
现在她知道了。陆母催的是沈若笙,但沈若笙那年还在伦敦读博,心疾发作过一回,医生说暂时不宜奔波。陆景淮需要一个能跟家里交代的人。她只是恰好在那一年出现,拿着相机,安静好说话,不会问太多。
时晚把那张邀请函草稿放进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在书桌边靠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拿起第二个帆布包,把收拾好的衣服和杂物都装进去,拉好拉链。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窗帘是灰蓝色的,她选了三次。吊灯是黄铜色的,她跑了五家店。照片墙上的相框是她一个个挂上去的,里面放着她拍过的城市风景。那张墙上本来应该放他们的婚纱照,她说等选片出来就去洗一张最大的挂正中间。
现在那张墙还是空的。
时晚拎着两个包走到玄关,俯身穿鞋。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了。陆景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另一只手还扶着门把手。他看见时晚拎着包站在玄关里,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但确实存在。
"你干什么?"他问。
时晚站起来,把两个帆布包的带子都拢到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去够玄关鞋柜上的钥匙。"拿东西。"
"拿东西拿两个包?"陆景淮推门进来。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站在玄关地毯上,目光从时晚脸上移到她肩上的帆布包上,又移回来。"你要搬出去。"
"你的婚房让她住了,主卧让她睡了,照片先修她的,方案署她的名,"时晚说,"我不搬出去,留着当客人?"
"那是她身体不舒服临时住一下。"陆景淮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着的不耐烦,"你今天不是见到她发病了?你非要跟一个病人计较?"
"陆景淮,"时晚看着他,"那件婚纱是她五年前定的,是吗?"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细微,眉心那道竖纹只紧了一瞬又松开,但时晚捕捉到了。她在摄影里练了七年,知道人脸的每一寸肌肉会在什么情绪下做出什么反应。
"你翻我东西了?"他问。
"你自己放在书桌抽屉里的。订单复印件,旧相册,订婚邀请函草稿。"
陆景淮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就那样站在玄关里,身形挡着门的方向,垂着眼看不远处的墙纸接缝。
"那件婚纱是她定的,后来她出国了没办成。"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订单留在那里,商家一直留着版型。三个月前我问他们要样衣,他们给的恰好是这个款式。我不知道当初是给若笙打的版。"
"恰好。"时晚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时晚——"
"婚纱是她的,方案是她的,照片先修她的,主卧给她住,"时晚说,"陆景淮,我这个未婚妻从头到尾算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她。客厅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切在明暗交界的地方,半边亮半边暗。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有完没完?"他说。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扎进来,扎得很轻,但位置很准。
时晚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伸手去拉门把手。陆景淮的手在她身后伸过来,扣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但刚好让她停住。
"婚礼十天后照常,"他说,"你没必要做这些。"
"你拿什么办婚礼?"时晚没有回头,"婚纱是别人的,方案是别人的,新娘也是别人替你想好的。陆景淮,你连婚礼上放什么音乐都是我替你剪的,你告诉我这场婚礼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扣在她胳膊上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时晚——"
"让开。"
他没有让。
时晚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是她认识他三年以来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他——平静的、清透的、没有半点软弱的眼神。以前她看他总是带一点仰头,带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陆景淮,"她说,"戒指呢?"
他愣了一下。
"你求婚的时候没给我戒指。你说太忙了,后面补。后来你说定制要等三个月,再后来你说款式没选好,让我自己去看。我看了十七家店,挑了四款发给你,你一句都没回。"
她停了停。
"你连求婚都没有真心实意地求过。"
陆景淮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戒指的事是我疏忽。"
"忽视和疏忽不一样。"时晚说,"疏忽是忘了,忽视是不想记得。"
她推开他的手,拉开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起来白惨惨的光。她拎着两个帆布包走出去的时候,感觉到包里那台尼康撞了一下她的后背——坚硬的,有实感的。
"时晚,"陆景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走出这扇门,婚礼上你就只是个客人了。"
时晚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平稳。
"我本来就是个客人。"她说。
然后她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没有回头。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缩成一个窄窄的竖条,然后啪地合拢了。她靠在电梯壁上,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像是绷了三年的一根弦,终于自己松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是陈远舟发来的消息:"相册原件和合同复印件我帮你做存证,面交还是寄?"
时晚打了两个字:"面交。"
发送。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她走出来穿过地下车库,走了很远才找到出口。秋天的风灌进她衣服里,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停下来。
她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陆景淮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外套还在我车上。"
时晚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可笑。
三年来他唯一记得的东西是她的外套。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羊毛大衣,她去年冬天买的。他送过她很多东西吗?她想了想,好像没有。生日的时候他给她转过账,节日的时候他让助理送过花。唯一一件他亲手挑的礼物是一对耳钉,可他买回来的时候盒子都没拆,直接放在书房抽屉里,还是她自己翻出来的。
她回了三个字:"扔了吧。"
发完她把陆景淮的聊天框彻底删掉了。屏幕上的对话界面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他刚才那条"你外套还在我车上"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她点了"退出",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
路边来了一辆出租车,她伸手拦下。上车之后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宋念家所在的小区名和楼栋号。司机在导航里输了一下,确认了路线,然后打表起步。
时晚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睛。车开出去几个路口之后她才睁开,发现窗外的天暗了很多,雨丝正密密地扑在玻璃上。雨不大,但很密,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把路边的霓虹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点。
她看着那些光点,想起一件事。
那件婚纱的内衬里,她绣了两个字母。她在之前最后一次试穿的时候,偷偷用针线在腰侧的内衬上缝了"S.W.",裁缝阿姨看见了也没多问。
现在那件婚纱还在选片室的衣柜里挂着,或者已经送去清洗了。内衬里那两个字母还会在。只是那件婚纱的款式编号是沈若笙的,那套方案里她画的海岸线也是沈若笙的。
只有那两个绣歪了的字母是她的。
可缝在别人的婚纱上,就跟她再没有关系了。
出租车在雨里拐了一个弯。时晚把脸转过去对着车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线滑下来,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她没有哭。
但她把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很久没有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