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念家的沙发比时晚想象中软。
她蜷在沙发里翻了个身,脸埋进一个有些发旧的抱枕里。抱枕套是深蓝色的棉布,蹭在脸上有一种被洗过很多次的柔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灰白色的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落在她眼皮上。她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后半夜她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都要花几秒钟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记忆恢复的速度越来越快,从第一次的十几秒,到后来只需要两三秒。到第五次醒来的时候,她还没睁眼就知道自己躺在宋念家,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充电线从沙发扶手后面绕过来,绿色的指示灯一明一灭。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插上的充电线。
时晚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客厅很小,一张布艺沙发、一张矮茶几、对面墙上钉着两排简易书架,书脊码得整整齐齐。宋念的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安静的光。客厅落地窗上蒙着薄薄一层霜花,窗外的城市还没彻底醒来,楼群被雾霾裹成模糊的灰蓝色轮廓。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图标上浮着一个红色的数字。六十三条未读消息。
时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还是点开了。
婚礼统筹群里炸了锅。三十七条消息,从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七点,几乎没断过。最开始是婚礼策划师发的精修选片确认函,@了时晚的微信问"时小姐,陆总那边说您的照片先不修了,您这边确认一下?"隔了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时小姐?是改期还是取消?"然后是一个供应商在问捧花样品要不要送去老宅让陆母过目,另一个在问签到台的桌布颜色要不要换。
时晚一条一条往下划。
翻到第二十一条的时候,陆景淮出现了。他没有在群里回复,而是私信了她一条,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你外套在我车上,明天来拿。"
再往下翻,凌晨三点零四分,又一条。
"若笙心脏不舒服,今晚别打电话。"
时晚把手机屏幕按灭,搁在膝盖上。她盯着茶几上那杯隔夜的凉水,杯壁凝着一圈水珠,在深色的桌面上洇开一个潮湿的圆。她想起昨晚从婚房出来的时候,陆景淮说"婚礼十天后照常"。可现在他的消息里,没有一句问她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安不安全。
只有沈若笙。沈若笙的外套落在他车上,沈若笙的心脏不舒服,沈若笙的脚踝肿着要睡主卧。
时晚把那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没了味道,玻璃杯壁冰凉地贴着她的嘴唇。她放下杯子,又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给婚礼策划师回了一条:"我的照片不修了,所有我的单人照和双人照,请从选片册里移除。"
发送。
给花艺供应商回了一条:"捧花样品不用送老宅,主桌花材方案暂停。另,我的白洋桔梗订单取消,定金不用退。"
发送。
给灯光团队回了一条:"现场灯光方案等我通知,先别进场。"
发送。
她打第四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是给婚庆公司的现场督导。她想打"婚礼场地动线图作废,按常规方案执行",但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删掉之后她又重新打,再删。来回三次,最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了一些,但没有慌。
时晚站起身,赤脚踩在宋念家的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但没有陆景淮婚房里那块大理石玄关凉。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沿慢慢地喝。水汽蒸腾上来扑在她脸上,她闭了一下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宋念租的是一间老小区的两居室,隔音不太好,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发动汽车,引擎轰了两声又熄了。再远一点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声音细而短,像是被谁训了一句。
时晚喝完那杯水,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上。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进陆景淮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凌晨三点发的那句"若笙心脏不舒服,今晚别打电话"。她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是她发的一张婚纱设计稿,问他袖口的蕾丝要不要换一种。他没回。再往上是她发的婚礼现场布置效果图三版,让他挑一版。他隔了一天才回了个"2"。再往上是三个月前,她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趟花材市场,他说"你定就行"。
时晚的拇指从屏幕上移开。
她没有回陆景淮那条消息。她把聊天框关掉,打开了另一个对话框——她的律师。对方叫陈远舟,是她拍商业片时认识的,偶尔帮她审一些合同条款。
她打了一行字:"陈律,有个事想咨询。关于婚期前单方解除婚约,财产分割和共同支出退还有没有什么法律依据?"
发送。
然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着有些陌生,头发乱蓬蓬的,眼底泛着一层青灰色,嘴角往下耷拉着。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又看了自己一眼。
厨房方向传来响动。宋念趿着拖鞋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她眯着眼看见时晚站在卫生间门口,愣了一秒,然后打了个哈欠。
"起这么早。"
"睡不着。"
宋念走到厨房接了杯水,靠在料理台上喝。她喝完水之后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时晚脸上停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冰箱里有吐司,自己烤。"
"嗯。"
宋念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偏过头:"对了,我刚看见你手机在亮,有个叫陈远舟的给你回消息了。"
时晚愣了一下,快步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通知,都来自陈远舟。第一条是"可以,但要看具体情况,婚期临近可能涉及定金和违约金问题。你方便的话下午来趟事务所?"第二条隔了一分钟又发过来:"不过时晚,你确定?婚礼还有不到十天。"
时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户上的霜花又化了一些,光线比刚才更亮了,把手机屏幕上的字照得很清晰。
她打了三个字:"我确定。"
然后她把手机关掉,换好衣服,跟宋念说了一声出门。宋念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头:"你中午回来吃饭吗?"时晚说"还不知道",宋念说"那我给你留着",然后门又合上了。
时晚走出小区,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了陆氏集团大楼的地址。出租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窗外的城市慢慢亮起来。她靠在座椅上看着外面,途经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一块巨幅户外广告牌,上面是陆氏旗下婚礼品牌联名会的宣传海报。海报设计得很精致,浅金色和米白色的主色调,画面中央是一对新人的剪影,背景是模糊的海岸线。
时晚认得那个设计。
是她做的。三个月前她熬了一周的初稿,被陆景淮的助理拿走之后又改了两轮,最后定稿的时候她的署名被放在最底下一行小字里。而现在,巨幅海报右下角的主创署名,印着沈若笙的名字。
出租车拐过路口,那张海报被甩到后面去了。时晚从后视镜里看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细节的色块,被路边的行道树挡住。
她收回视线。
到了陆氏大楼楼下,时晚付了车费下车。旋转门里面的大厅很亮,大理石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她走进去的时候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她最近来得少,自从婚礼筹备开始她就主要在家里办公。
"时小姐,"前台站起来,"陆总在会议室,您要上去吗?"
"我自己上去就行。"
她按了电梯,进去,按了二十一楼。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平稳。她看了看电梯门板里自己的脸,比在宋念家的时候精神了一些,头发重新扎过了,嘴角也没有往下掉。
电梯门开。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大会议室,玻璃墙半透明的,里面坐了一圈人。时晚远远就看见了陆景淮坐在主位上,深灰色衬衫的领口微敞,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手指搭在桌面上正说着什么。他的旁边坐着沈若笙,今天换了一件浅杏色的薄毛衣,手里握着一只绿色的文件夹,正低头在上面写着什么。沈若笙对面坐着几个合作方的代表,其中一个时晚见过——那个在海报上露出半张脸的品牌方策划总监。
时晚走过去。
靠近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听见陆景淮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他正在跟品牌方的人说话:"若笙对海边婚礼概念的理解很到位,你们之前担心的色调问题她给的那套方案应该能解决。"
沈若笙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温温软软的:"我其实只是把时晚姐的一些想法整理了一下,她之前做的那些素材给了我很多灵感。"
时晚站在会议室门外,门缝刚好对着她的脸。她看见陆景淮点了点头,说"她最近情绪不稳,婚礼相关的事先由你来把关"。
她伸手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看她。品牌方的策划总监正在喝咖啡,杯子举到一半停在了那里。陆景淮的助理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上反射出一片白光。沈若笙抬起头,目光撞上时晚的一瞬间,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嘴角那抹笑僵住了,然后慢慢收起来,换成了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只有陆景淮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手搭着桌面,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时晚身上。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他甚至没有问她怎么来了。
"坐。"他说。
时晚没有坐。她走到会议桌旁边,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面上,包带从肩膀滑落的动作很轻,但还是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为什么换人?"
她问得很直接。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品牌方的策划总监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沈若笙低下头继续翻文件夹,可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好几拍。
陆景淮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品牌方喜欢若笙的风格。你配合就好。"
"哪一部分是她的风格?"时晚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清清楚楚地落在静下来的会议室里。"我三个月前交给你的初稿,从花材比例到灯光色温,连海岸线的拍摄角度我都标了GPS坐标。方案交到你手上之后改了三版,每一版都是我的素材。你说哪一部分是她的风格?"
沈若笙的脸慢慢白了。她抬起头,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她看向陆景淮,目光里带着一种无言的求救。
"时晚姐,"沈若笙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尾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有要抢你的东西。景淮只是让我帮忙整理一下,不是——"
"工作场合注意分寸。"陆景淮打断了她。他这句话是对着时晚说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像一块铁板横在了桌面上。
工作场合。
时晚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散开的文件。最上面那一页印着婚礼联名会的主视觉方案,封面页主创署名一栏赫然写着沈若笙的名字,下面跟着"执行协助:时晚"一行小字。她的名字被放在最底下,字号比沈若笙小了两级。
她记得这个项目的起点。三个月前陆景淮在书房里跟她说,陆氏旗下婚礼线要做一场联名,需要一个独立婚礼影像师来负责视觉。他说"时晚,你不是一直想做独立婚礼影像吗?我给你一个平台。"
她信了。她熬了三个月,把工作室接的所有商业单都推了,全身心扎进这个项目里。她以为他终于看见了她的专业,他愿意用她的作品、她的审美、她的名字去跟品牌方合作。
原来平台是给沈若笙的。
她只是搭梯子的人。
"陆景淮,"时晚说,"这个方案的主创是我。"
"品牌方认可的署名顺序是现在这样。"陆景淮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事实如此。"
四个字。轻得像签一张报销单。
品牌方策划总监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圆场式的客气:"时小姐,陆总也是为大局考虑。毕竟若笙小姐的海外履历在艺术史这块更权威一些,品牌宣传的时候会更有说服力。"
时晚看向陆景淮:"你也是这么想的?"
陆景淮翻了一页文件,头没有抬。
时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她第一次把自己的作品集拿给他看,厚厚一本,把她拍过的所有商业片、独立摄影作品整理成册,每一页都贴了样片和创作手记。她站在他书桌旁边,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翻了三页就合上了,说:"拍得不错,但你没必要太辛苦,以后做陆太太就行。"
那时她以为他心疼她。以为他说"陆太太"是承诺,是把她放进未来里的某一个固定位置。
现在她明白了。
他从来没有把她的工作当成工作。她的摄影、她的方案、她熬的每一个通宵,在他眼里都只是"不用太辛苦"的东西。他可以随时拿走,随时替换,随时让另一个人来代替她,因为他从来就不在乎那些东西出自谁的手。
他在乎的只是那些东西被做完了。谁做的,不重要。
沈若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时晚面前。那是一张现场机位确认表,上面画着婚礼现场的机位布局图。时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标注的字体和符号都是她惯用的,她连自己的备注都没删干净——表格右下角一行灰色小字写着"【时晚确认】"。
"时晚姐,"沈若笙的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开,"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帮我确认一下现场机位吗?我对国内供应商不熟。"
时晚看着那张纸。她自己的备注还留在上面,灰色的印刷体,小小的,却戳得她眼睛发酸。
"你不熟,"时晚抬起眼看着她,"还敢接主策划?"
沈若笙咬住嘴唇。唇色被她咬得发白,眼眶又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但没掉下来。那个表情极其精确,精确到时晚几乎要鼓掌。
"我只是想帮景淮。"沈若笙低下头,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够了。"
陆景淮站了起来。他推开椅子的时候椅脚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短响,然后他绕过桌子走到时晚身边。他站得很近,近到时晚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白茶味——昨晚沈若笙用她的沐浴露留下的味道。
他俯身,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你非要让自己这么难看?"
时晚的目光落在他袖口上。
那枚银色袖扣在会议室的射灯下折出一小片亮光。她跑遍半座城选的,一家一家珠宝店看过去,最后挑了这一对。柜台小姐说这个款式很低调但很耐看,她觉得和他很像。
他现在戴着它,替另一个女人撑腰。
时晚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只往上牵了一瞬,然后就放下了。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张机位确认表,沿着中间那道折痕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她把纸块放在桌面上,推回沈若笙面前。
"既然不需要我,我退出。"
陆景淮直起身,看着她:"你退出什么?这个项目走集团账,所有素材归公司。"
时晚的指尖收紧了一瞬。她抬头看着他。
"包括你拍的那些照片。"他继续说,语气平得残忍。
"那些是我的原片。"
陆景淮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个笑容没有成形。"时晚,我们快结婚了,分这么清有意思吗?"
她听见自己问:"那沈若笙呢?你和她分得清吗?"
他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足够长,长到时晚听见了自己心跳间隙里所有破碎的声音。
然后沈若笙捂住了胸口。
她的手按在锁骨下方,五指收拢攥紧了那件浅杏色毛衣的领口。她的脸色瞬间褪成一张白纸,嘴唇上的血色也跟着一起消失了。她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上半身往前弓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猛地一蹭。
"景淮,"她的声音又细又急,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喘不上气。"
陆景淮转身。
他走过去的速度是时晚见过他最快的。三步跨到沈若笙身边,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摸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提包。他拉开拉链的动作干脆利落,从包里翻出一只白色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片。沈若笙的手指在发抖,他握着她的手把药送到她嘴边,另一只手拿过助理递来的水杯。
"慢点,咽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他弯腰的时候整张脸都对着沈若笙,一只手始终扶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背脊微微用力,帮她顺气。
会议室里有人站起来。助理推开门喊"来个人帮忙",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品牌方的策划总监放下咖啡杯,退后了半步给医护人员腾出位置。
没人再看时晚。
她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隔着整张桌子和满屋慌乱的人,看着陆景淮半跪在沈若笙椅边。他的侧脸被射灯打出一层冷白色的光,眉心拧着,嘴唇紧抿,一只手始终稳稳托着沈若笙的背。
那只手时晚也靠过。有一年她拍夜场拍到胃疼,他接她回家路过一家馄饨店,他给她点了一碗汤。她喝汤的时候胃里一阵一阵抽搐,他伸手替她托了一下碗底,掌心贴着她手背,说"慢点喝"。
她记了很多年。
原来一个人不是不会体贴。
只是体贴也分人。
助理小跑过来,站在时晚旁边声音压得极低:"时小姐,陆总让您先回去,别影响沈小姐休息。"
时晚点了点头。
她低头拿起桌上的帆布包,拉链拉开,把里面那台尼康取出来。相机屏幕上还亮着昨晚拍的几张照片——她离开选片室之后在路边随手按的快门,路灯、树影、便利店的光。她没有再看那几张照片,而是把存储卡弹出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
然后把相机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她从侧门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时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听见会议室方向传来沈若笙细弱的哭声,还有陆景淮的声音,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那语气她认得。
是"没事"。
她对那两个字太熟悉了。她发高烧挂水的时候他对她说"没事",她打翻咖啡烫了手他说"没事",她把母亲留下的相机挂坠弄丢了他也说"没事"。
可是沈若笙需要的"没事"和她需要的"没事",不是同一种。
电梯到了二楼的时候,时晚掏出手机,打开云端相册。她把所有婚礼相关原片的云端备份权限从共享改成了私密,然后把本地文件夹重命名。
她打了四个字:待删除。
手指停在确认键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大堂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滚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响。前台的姑娘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时晚没有听清。
她走出旋转门,站在十一月的风里,然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文件夹名。
"待删除。"
她的手指从确认键上移开。
她没有删。
但也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