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五九年的春天,新奥尔良的法国区弥漫着栀子花和新鲜面包的香气。在圣查尔斯大街上,穿着绸缎的贵妇们撑着阳伞款款走过,黑奴们跟在身后替她们提着裙摆。
而在三条街之外的穷白人聚居区,伊莎贝拉·格林正蹲在自家那片瘦得可怜的菜园里,跟一株不肯好好生长的莴苣较劲。
“你要是再不发芽,贝蒂就要把你连根拔了炖汤。”她对着泥土小声嘀咕。
“伊莎!你在那儿跟菜说话呢?”
母亲凯瑟琳的声音从厨房窗口飞出来,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凯瑟琳·格林是个瘦小的女人,但嗓门大得能让街口的汤普森太太都听得一清二楚。街坊们常说,格林太太要是再年轻十岁,光凭这副嗓子就能在歌剧院谋个差事。
“我在祈祷呢,妈妈。”伊莎贝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泥巴,“祈祷这些莴苣比上回懂事些。”
“那你顺便祈祷一下老约翰别再把犁头弄坏了,”凯瑟琳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勺,“那个老东西,我让他去修篱笆,他倒好,蹲在谷仓后面抽了半个钟头的烟。我问他怎么回事,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格林太太,我这把老骨头比那篱笆还该修了’。你能拿他怎么办?打他吗?他比我还老十岁!”
伊莎贝拉忍不住笑了。她拎起菜篮,朝屋里走去,路过门廊时顺手扶正了那盆快要倒下的天竺葵。这栋房子,如果它可以被称作房子的话,是伊莎贝拉的父亲,移民后买下的。
墙皮剥落得厉害,去年飓风季,厨房屋顶漏了个窟窿,父亲查尔斯踩着梯子上去修补,结果踩出了另一个窟窿。
那天凯瑟琳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两个洞,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查尔斯·格林,你天生不是干这个的。”
她说得没错。查尔斯·格林确实不是干这个的。
伊莎贝拉走进厨房时,她父亲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
他生得清瘦白净,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那双手修长干净,指甲缝里没有一丝泥土,这在新奥尔良的穷白人区里简直是个奇迹。
他本是个教书先生,从爱尔兰漂洋过海来到美洲时,口袋里只有十三英镑和一封推荐信。但那所学校在他到达前一个月就倒闭了,他只好联系远在英国的家人,让家人寄些钱才买了几亩薄田和房子,试图靠土地活下去。
可是种地和教书是两回事。教书只需要脑子,种地需要的是脊背、膝盖和一双不怕粗糙的手。查尔斯·格林有脑子,但脊背太直,膝盖太硬,那双手握惯了粉笔,握不惯锄头。
“爸爸,你在看什么?”伊莎贝拉把菜篮放在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莎士比亚。”查尔斯抬起头,冲女儿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暴风雨》。”
“又是莎士比亚,”凯瑟琳把一锅玉米粥重重地放在桌上,“你指望莎士比亚帮你把屋顶修好,还是指望他让地里的棉花多长两寸?”
“凯特,”查尔斯温和地说,“读点书总没有坏处。”
“读点书当然没有坏处,但只顾读书不顾命就有坏处了!”凯瑟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今天加西亚太太托人带话来,说鸡蛋钱该结了。上个月的还没给完,这个月又欠着,我都不好意思从她家门口过了。她那个眼神,好像我们格林家是专门欠债不还的人似的。”
“我会想办法的,凯特。”
“想办法?你想了三年了,查尔斯。三年了,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那几个黑奴吃得比干得多——”凯瑟琳突然收住了话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像是意识到不该当着女儿的面说这些。她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了些,“算了,先吃饭。”
伊莎贝拉端了碗坐到父亲对面。她知道母亲说的都是实话。格林家确实在往下坡路上走,而且走得很快。
去年冬天,他们卖掉了一亩地才还清杂货铺的赊账。今年开春,种子钱又是跟人借的。黑奴们怨声载道,老约翰甚至敢当着主子的面翻白眼,这在正经的大种植园里,是要挨鞭子的。但格林家请不起监工,所以没有黑奴挨鞭子。
吃完饭,伊莎贝拉跟着母亲去赶集。每个礼拜三,新奥尔良的法国市场都会支起长长的货摊,从活鸡活鸭到银器瓷器,什么都能买到。
凯瑟琳挎着一篮子鸡蛋走在前面,伊莎贝拉跟在她身后,两只手各提着一捆自家种的菜。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黑奴推着装满鲜花的小车从她们身边挤过,差点碾到伊莎贝拉的裙角。
“看着点路!”凯瑟琳冲着那黑奴的背影喊道。她转过头,正要跟女儿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两个女人的说话声。她们穿着印花棉布的裙子,看样子也是来赶集的穷白人家庭的主妇。
“那不是格林太太吗?”
“可不是。啧,看见她女儿没有?那小姑娘长得可真是……”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就他们那个家底,将来能嫁个什么好人家?我听说格林先生连买种子的钱都拿不出来了,前一阵还四处借钱呢。”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凯瑟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后背僵直了一瞬间,然后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去。伊莎贝拉跟在后面,把那两个女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早就习惯了。
从她还是个扎着小辫子的丫头开始,人们就是这样谈论格林家的,用一种混杂着同情和轻蔑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只掉进阴沟里的猫。
“妈妈,”伊莎贝拉快走几步,跟凯瑟琳并肩而行,“今天的鸡蛋能卖个好价钱吗?”
凯瑟琳侧头看了女儿一眼,那双和伊莎贝拉一模一样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能,怎么不能?咱们家的鸡蛋是这条街上最好的。昨天我打开一个,黄儿都是金红色的,比戴维斯太太家那些稀拉拉的玩意儿强多了。”
伊莎贝拉知道母亲在逞强,但她没有戳破。她点点头,把手中的菜篮子往上提了提,跟着母亲走进了熙熙攘攘的市场。
鸡蛋卖得还算顺利。一个克里奥尔厨娘一口气买了二十个,说是要给东家做蛋糕,讨价还价了整整一刻钟才付钱。
凯瑟琳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最后小心翼翼地塞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总算松动了一些。
“这下够还加西亚太太上个月的钱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剩下的还能买些面粉。今晚给你做你爱吃的玉米面包,多放蜂蜜。”
“真的?”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蜂蜜在他们家是奢侈品,上次吃到还是圣诞节。
“真的。”凯瑟琳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卷发,“你爸爸……他会想到办法的。他这个人,笨是笨了点,但心是好的。当初在爱尔兰,那么多好小伙追着我跑,我偏偏挑了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跪在我家门口,淋了整整三个钟头的雨,就为了给我送一把花。”凯瑟琳的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啊,也许挣不到大钱,但他会把最后一块面包留给我。”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她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和鬓边过早出现的白发。
回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伊莎贝拉远远看见父亲站在门廊上,手里攥着帽子,似乎正要出门。他换了那件最好的深色外套,领结打得整整齐齐,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是要去见什么重要的人。
“查尔斯,你这是去哪儿?”凯瑟琳快步走上前。
“去城里。”查尔斯把帽子戴上,冲妻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跟人约好了,谈一笔种子生意。有个从密西西比来的商人,手里有一批上好的棉籽,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两成。如果谈成了,明年的收成就有指望了。”
“棉籽?我们哪有钱买棉籽?”凯瑟琳皱起眉,“上个月刚借的钱还没还清呢。”
“人家同意赊账,先付一部分定金就行。”查尔斯说着,弯腰在伊莎贝拉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好好听你妈妈的话,等我回来给你带一块蜂巢糖。”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黑前。”查尔斯冲女儿眨了眨眼,“我向你保证。”
凯瑟琳追上去,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刚卖鸡蛋得来的钱,抽出几张塞进丈夫的外套口袋里。“拿着,你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怎么跟人谈生意?”
查尔斯犹豫了一下,接过了钱。他低头看着妻子粗糙的手,忽然握住,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凯特,”他低声说,“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凯瑟琳愣住了。她的眼眶迅速泛红,但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行了行了,老夫老妻的,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快回,别在外面喝酒。你这人一喝酒就什么都答应。”
“我保证,一滴都不沾。”查尔斯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个发誓的姿势。
他转身大步朝街口走去。伊莎贝拉倚在门框上,看着父亲的背影在西斜的日光里越拉越长。那条深色外套的肘部磨得发亮,领口也有些开线了,但查尔斯·格林走路的样子,依然像一个穿着燕尾服去赴宴的绅士。
这是伊莎贝拉最后一次看到父亲体面的样子。
那天晚上,查尔斯没有在天黑前回来。
凯瑟琳把玉米面包热了三遍,蜂蜜罐子摆在桌子正中央,金黄透亮,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伊莎贝拉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来晃去,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她觉得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知道母亲在等父亲回来一起吃饭,所以她不催。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八成是谈生意谈晚了。”凯瑟琳的语气故作轻松,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桌布上反复摩挲,把那块早就洗得发白的亚麻布搓出了褶皱,“你知道你爸爸那个性子,遇到谈得来的人能聊上三天三夜。”
“他答应天黑前回来的。”
“他答应的事情多了。”凯瑟琳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结婚那年他还答应给我盖一栋带花园的大房子呢,到现在连个花坛都没见着。”
钟敲了八下。凯瑟琳站起身,把玉米面包端回厨房。“我们先吃吧,”她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沙哑,“面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伊莎贝拉从椅子上跳下来,正要朝餐桌走去,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那不是父亲平日轻快的步伐,而是拖拖沓沓的、沉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查尔斯·格林站在门口,灯光照在他脸上,伊莎贝拉吓了一跳,父亲的样子像是老了十岁。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紧紧抿着,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
“查尔斯!”凯瑟琳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你去哪儿了?我担心了整整一个晚上——”
“凯特。”查尔斯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木板上摩擦,“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了一眼站在屋中间的伊莎贝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伊莎,”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你先上楼去,好吗?”
“可是爸爸——”
“听话,孩子。”
伊莎贝拉迟疑地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凯瑟琳冲她点了点头,脸上还维持着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伊莎贝拉懂事地转身上楼,走到一半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迟缓得像个老态龙钟的人。